雨后的巷子潮了气,泥土和旧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粘在鼻尖。那只竹马斜靠在屋檐下,尾巴的红绸已经磨得褪色,肚子上的刻痕里还残留着小指甲的黑粉。顾浅站在门槛外,手指在钥匙孔上一顿,像是在跟某个旧习惯对话——等他来,等他回来,十年、一天都一样的等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从门里传出来,像刮破的布,低而干燥。沈衍站在门内,袖口挽到胳膊肘,手背还有水泥灰,牙缝里夹着烟的味道。他看着那只竹马,没有笑,眼里没有童年的光。
顾浅抬头,呼吸里带着雨后的凉。她的声音稳了稳,像是把话绷在绳子上慢慢放下:“你怎么回来的?要不要进来坐坐?”她尽量让自己说得像问路的人,别让过去偷走现在。
沈衍没有移动,手指顺着竹马的边缘走过。指节压出一道白线。“不坐。来看看就走。”他说完,又沉默,像是把一条话吞回肚子里。声音不像是冷漠,倒像是用过份的轻描淡写把重物藏底下。
顾浅走过去,伸手去摸那处熟悉的刻痕——两个小圈子,一个斜锋。“你还记得吗?午夜福利视频刻的名字。”她说,指尖贴着裂缝,触感像翻旧账。手心有点汗,但她笑着,笑里有守着的倔强。
沈衍按住她的手,指节温凉。只一句话,像扔下一颗石子:“我看见你哭了。”
空气猛地收紧。顾浅的手一撇,眼里猛地窜出红线般的热。她不知道该愤怒还是想笑——那是个会把人震懵的细节。她记得当日的风,记得门后的厨房火光,记得自己把头发扯成乱麻。却从没想过,他会站在屋顶上,看着她。
“你站在屋顶上?”她的话里带了刺,像掰断一根老树枝,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你知道我每天去那个门口,看那只竹马的肚子吗?”
沈衍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苦涩,像夜色里被压得沉的月亮。他眯眼,不看她,只看那两圈刻痕。“我没有下去。太尴尬了。或者说,我不知道怎么下去。”他说,语气干脆得让人慌。
顾浅笑出了声,那笑像碎了的玻璃,边缘都割人。“尴尬?你就把我留在那条街上,等了两个晚上,换过三双鞋,脸都哭肿了,你还说尴尬?”她的话堆得快,像是要把压在胸口的石头都推出来。
他没有辩解。沈衍弯腰,从竹马的马腹里摸出一个小纸包,边角发黄,像被时间揉皱的手。顾浅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把纸包拆开,里面露出一绺发丝,用一根细细的红线绑着,红线的色彩比现在的绸带鲜明许多。
顾浅的手颤了,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。那发丝是她小时候的,她记得那次掉了发髻,怕被嘲笑就把那绺头发剪下来,绑在竹马上,说着“你别丢下我”。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把它收起来,放进暗处,像是把她藏着。
沈衍把发绺递过去,动作很慢,眼神却突然清亮:“我把它放在这里十年。没敢送回给你。”他把视线挪回她脸上,一字一句,“我知道那天我没资格下来,可我也没资格回来乞求原谅。”
那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又干净。顾浅接过发丝,指尖触到熟悉的温度,随即冷却。她的喉咙硬得像是有东西卡着,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出来:“你以为把它藏着就算在等我了吗?”
沈衍笑了,笑里没有轻松:“没有。但我把它握着,这是我能想到的,最像“等”的东西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像窗外继续下的小雨。两个人就站在那只旧竹马旁,背后是湿漉漉的瓦片,前面是刻着他们名字的裂痕,像一枚旧硬币,边缘生了锈。
屋檐下,一只麻雀落到竹马上,拨了拨那条褪色的绸带,绸带发出小小的摩擦声。顾浅的视线在那绳上停滞了一瞬,然后猛地把纸包塞回他手里:“我等过。那等不是给你留的,而是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”她说完这话,眼里有种清冷的光,像刀口。
沈衍沉默了。他把手里的纸包揉成一团,像要把时间也揉碎。突然他转身,转得很急,脚步把巷子的水溅了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声音很远,也很近:“那你现在还等吗?”
顾浅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丝发,指甲陷进肉里。雨后的空气里,竹马的木屑味像旧事重新被刮开。她没有回答。她抬手,把那绺头发放在竹马的刻痕上,像把一封信放到信口。沈衍的背影在门框里被拉长,像一根影子伸向她,最后一缕太阳顺着瓦缝跌进院子,落到那条红线上。顾浅的胸口像被人轻轻捅了一刀,疼得真实,却又静得出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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