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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王府的走廊里只有灯芯微响,风从院里带来寒意,带来一股湿泥的味道。李青坐在绣墩前,手里缝着一块袖口,指节上残留细小的线屑。她不睬身后的帘子,针往返,像在数落时间。每一针下去,灯光拂过她的睫毛,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。
门外有人脚步,先重,后轻。护院的声音先来,粗哑得像磨过的砧板:“二爷回来了——快收了那盏。”他的话像丢石子进水,让院里泛起涟漪。帘子被扯开一小缝,一只袖口探进来,后面跟着人的影子,带着雨气和铁味。
沈府二爷踏进屋,衣襟上还带着泥点,他眼神低垂,不看她。声音平静如旧,却不像从前:“朝中有变,府里要整顿。”他把一张折好的奏章推到桌上,字迹严厉。李青抬头,目光像刚刚从水里捞起的,干净而冰冷。“可他说的是谁?”她问,声音收得像一只盒子。
二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在那张奏章边缘摩挲,像在测量纸的厚薄,“是你去的那一日,官厅有人查了来路。”这句话像针,扎在李青的胸口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线在指间颤了一下。屋子里的空气忽然稠了,像被热汤浇过。
护院又往外面喊了两声,粗声里带着笑:“别怕,姑娘,二爷有话直说。”他进来时脚步依旧像砍柴人的,话里却加了几分粗鄙的安慰:“你这人,别做些没用的哀哉。”说完自顾自掂了掂手里的灯盏,惺忪地笑了。
李青把袖口放下,站起身来。她走到沈景枫(注:二爷名)面前,灯光照出她眼下的细纹。她没有哭,声音平静得像读书人的念白:“你要我离开?或者,是要我守着一个空名?”她说每个字都分得很清楚,像在计账。
沈景枫突然伸手,从腰间抽出一件小物,递到她掌里。那是个小木人,粗粝的面孔被磨圆,身侧还系着一圈褪色的绸带。李青指尖碰到木人的时候,绸带里夹了一缕淡淡的发丝,熟悉得让她颤了。他的声音收得更紧:“这是他认的样子。”
那一刻,院外的风像被掐住,屋里的世界突然塌去半角。李青眼里闪出一记赤红,像压在心口的针。“他?”她几乎不能控制呼吸,手心的木人开始暖了。沈景枫没有看她,只说了三字,短得像刀:“在贺院。”
话音落下,护院在门口的影子动了一下,一只手按住门棂。门外有人低声笑了,像孩子在饭后舔碗沿。李青抬眼看去,走廊尽头的暗影里,有个小小的头颅向里探出,灯光落在一张涂着糊状粥渍的嘴角上。那是孩子的笑声——轻而湿,贴着夜,像一把被意外打开的刀。
沈景枫的手臂颤了一下,把一枚戒指压在李青掌心里,指节白得透明:“带着它。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他的声音像命令,但手却在抖。她低头看那戒指,金边里嵌着一粒微小的珊瑚,像滴在白瓷上的血。外面孩子的低笑继续,像远处未灭的余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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