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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。青城的雨像旧布,吸了又吐,浸在石阶的缝里。江瑶站在码头边,衣襟湿了半截,手里拎着一个发黄的竹篓,篓角湿漉漉的,她知道里面还躺着父亲的东西——那些陈年旧物像沉船,等着人去打捞。
老陈从船舱里伸出一只粗糙的手,指尖带着鱼腥和生锈的味道。他说话像叉子刮碗:“小江,别急,码头不是赶人的。”声音短,带着风干的盐分。江瑶没有回头,她把指甲陷进篓边,顿了片刻,像在整理一个要说出口却吞回肚里的名字。
篓子里先是几张泛黄的门票、旧日程表,然后是一只折断的梳子,最后是一只小布包。布包缝线处被岁月咬过,有一道细小的勒痕。江瑶的拇指拂过,指腹感到一阵麻,像触到了别人的心跳。
“这是谁的?”老陈蹲下,把脸靠得很近,嗓门收细成针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也有泥。江瑶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双极小的布鞋,鞋面还留着褪色的绣线;在鞋底,贴着一张折得发硬的纸条,墨迹像被海水冲过,仍能辨认几个字。
她念出声,声音很冷:“给小舟,等你会认字,就来找我。”四个字像硬币落在石阶上。老陈的手停住,指关节发白。他低声骂了一句,像在骂自己的良心。
“小舟?”老陈吐出两个字,像是确认,也像是在否认。“你爹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话堵在嗓子里。江瑶的肩膀一动,像是有人在她的背后推了一把。她记得父亲葬在十年前的春天,那年她去外地读书,回来时只剩一堆冷土和邻居的饭菜。她从没听说过“另一只鞋”。
雨滴打在竹篓边,发出稀疏的鼓点。江瑶把小布鞋放回布包,动作不慌,但手微微颤。她抬眼看老陈,眼里没有责备,只有问题。话从嘴边冒出来,像被压抑的水汽:“你知道吗?他还有个孩子?”
老陈抽出一根烟,点着又掐灭。烟味瞬间被雨吞没,他没有回避,“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像旧木门。随后,他说了一堆碎片——半截话、零散年份、几处地址,那些都是缝合好的伤口,越掰越痛。江瑶听着,像在听一场拆迁,听到墙里掉出异物。
街角的灯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按呼吸。江瑶的嘴角僵硬了一秒,然后缓缓合上。她把布包又掏出来,这次动作决绝,像把一切兑换成现实。老陈想拦,但只抬手犹豫了,最终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根被雨打直的竹竿。
她抽出那张纸条,背面塞着一张照片。照片边缘被水打褪,中心却仍清晰: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子,孩子的脸被按得有些扭,眼睛却异常明亮。江瑶的指尖触到照片时,冷得像被人捅了一刀。那一刻,她听见自己的心像玻璃碎裂的声音,细碎、急促。
她没有哭出声来。她把照片贴近胸口,像贴着一根突兀的刺。老陈退了两步,脚下的石子被雨水带着滑响。江瑶抬头,雨像针,打在她的睫毛上,湿了眼,却不落泪。
“他给孩子写了信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有一种学者的冷静,像是在做一项解剖,“写在他最后那年,信里说——如果我不能照顾,请把他带到城南的老柳树下。”她停住,像是在听从记忆的回声。老陈的手颤了一下,像是抓住了什么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码头上,除了雨和两个人的呼吸,还有一艘船轻轻摇晃,像是睡着的兽。江瑶把布包放回篓里,篓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碰击声,像是一只棺椁的盖子被放稳。她回头朝着城南的方向看去,远处老柳树在雨中弯着脖子,像一位等候多时的老人。
她转身要走,步子却停在了第一阶台阶上。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口那张浸了雨的照片,指腹在纸上留下一圈盐的味道。江瑶低声说了一句,几乎像自语,也像给世界下的命令:“我要去见小舟。”雨更大了,像是答案,也像是劫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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