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只亮到半截,黄得像旧照片。她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三圈,声音像小兵的步伐。门一开,屋里热得像个被忘了的烤箱,茶杯的边缘有一圈灰,沙发靠背上压出一摊长年的体温。
父亲坐在暗角的矮桌旁,包着纸的东西摊在膝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纸边。烟没点着,烟盒却开着——熟悉的动作,像老小说里反复用的镜头。他抬头,眼角起了硬的褶,声音像磨过砂纸:“回来了。”
她脱掉外套的动作很慢,衣服摩擦空调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。她的语速总是快,像要把话先塞进嘴里再搜章证据:“妈呢?去医院了?”
父亲把纸包打开,露出几张皱得发亮的收据和一张褪色的拍立得。拍立得上母亲瘦得像个剪影,笑得眼睛弯成两条月牙。父亲没有看照片,目光在她脸上搜刮:“手术,昨天。钱不够,我把琴卖了。”
这句话像玻璃落地。碎片散不出声音,却能割人。她的手指先是僵住,然后攥成拳,指甲把掌心刻出小白点。她笑,笑得没有温度:“你开什么玩笑?哪有琴能换成——”
“换不成也得换。”父亲的声音突然短了,像被切断的电线。粗声里藏着不为人见的软:“上个月,检查,晚了。医生说得……得赶快。”他看着桌边的收据,唇动得像在拼一个该死的字。
她扑上去,想抓住那张收据,想抓住“得赶快”三个字的尾巴,把它们往回拉,像拉回掉下的窗帘。父亲把手收紧,纸在他掌心颤着。“别碰。”一句冷得像冬天的门闩。
厨房的钟嘀嗒得清晰,像有人在数日子。她蹲下来,看见抽屉里有一条小碎发带,花边已经褪色,是她七岁学琴时扎的。那时候膝上还有一架旧琴,它歪坐在墙角,布罩子下面空空的。空得可以塞进一只手。
她的声音突然小了,像被压扁的声线: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?”
父亲望着那把空椅子,像望着一幢要塌的房子:“你常常不在家,去哪儿都像有人在指路。有人托,我就——我以为你会怪我。谁知道会是这样。”他说“怪”那一字,好像一枚冷针,准确无误地扎进了她鼻梁和胸口之间。
屋里有一秒的静默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外头未洗净的夏天味。她靠在门框上,手里攥着从沙发垫里掏出的那张卖琴的收据,边缘有被折过无数次的弧。字迹是生硬的签名,还有一个陌生人的手机号。
她忽然笑出声来,声音又高又空:“你卖了我的琴,然后给我留了张收据当礼物?”笑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被算过的轻蔑。那笑声像玻璃被倒转,反射出父亲脸上的疲惫和对自己决定的急切证明。
父亲的手颤了,像有个鼓点在掌心里打:“我救了你妈。琴能跟人比命重要吗?”
她的眼睛湿了,却不掉泪。她把收据塞回口袋,手指触到那个签名,触到对方写的一串数字,然后慢慢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。没有拨号,只是把屏幕的亮光照在父亲严肃的面孔上。
她把手机合上,声音冷得像摔在水泥上的盘子:“好,你救了她。那我自己去把琴换回来。”
父亲看她,像看一件陌生的物件: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离开。”她没有再多说话。门关上的时候,她的手指贴在冷的把手上,像是在试探一件曾经属于她的物品是否还认得她。门砰的一声合上,屋子里瞬间空了,连钟的嘀嗒都像拽断了。
走廊的灯再次只亮一截,她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掏出口袋里的收据,叠成一枚小小的纸船,放在掌心。风一吹,纸船翻了个身,露出那一行字:先救了你妈。她把纸船捏碎,像把承诺压成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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