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屋檐上连成细密的线，打在窗玻璃上像被反复揉搓的纸。台灯下，顾清欢的手在布边上来回，是那种久了就会觉得麻木的动作，指尖还有昨夜没洗净的指甲缝土。她不抬头，只隔着针眼把一个小小的布包包好，像是怕动作太大，会把什么东西震出来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敲得不急不慢。声音里带着雨水的沉闷，像是把天气也敲进来。顾清欢把包塞进抽屉，指关节先碰了一下抽屉边，像在确认那物件还在那里；手指有一秒的停顿，才去开门栓。

门开了。韩二站在门口，肩膀上挂着雨水，外套边沿有暗暗的盐渍，眼睛像是早晨刚被亮处叫醒的。雨点顺着他的发梢滴进门槛。韩二的声音短，他一开口就是账本的声音——“租金。”

顾清欢站在门内，背后是微热的灯光和被雨打湿的窗帘。她的回答像被拉长的针线，缓缓而测量：“还没凑齐，后天一定。”她的话语有条不紊，像在念一份清单，而不是申诉。

韩二把手伸进外套，掏出一个干净的白信封，放在桌上——不是账单，是他的回收零钱盒。动作里没有留白，也没有怜悯：“别耽误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交代一件普通的事。

顾清欢的手停在桌沿，指尖无意识地摸过那个信封角。她的眼底，有一根看得见的弦在颤。韩二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没有热度，却有留意。他坐下，扣着杯沿，语气更短：“不是第一次了，你藏东西也不是第一次。”

她的手颤得更厉害，才慢慢把抽屉拉开，里面有旧发票、几张褪色的小说票，还有一个小包。她原本想把那个小包藏在最里头，像是藏住一件不该提的秘密。韩二伸手比她快，指腹触到布面，动作轻得像摸孩子的额头。

他把包翻开。里面有一只小到几乎可以塞进掌心的针织袜，边缘还有干硬的泥渍。顾清欢的视线突然被拉扯得很长很长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胸口抽出。她没有说话，唇边开始发白。韩二把袜子放回原位，眼睛却没离开她的脸。

“这是你丢的？”他问。话短到近乎粗鲁，却不像嘲讽，像是陈述一个事实。她的呼吸在胸腔里撞击，像一只要挣脱的鸟：“不是。”她说，声音像是从别处传来的，手却不自觉地抬起，去摸那小小的布料，指尖触到一处缝线处有血痕般的褪色。

韩二没有急着走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，放在桌上，钥匙上挂着一小片生锈的铁板。金属在灯下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顾清欢看着那把钥匙，记忆像被按下了回放键：有人在夜里把一只袜子塞进楼道信箱，有人低声说走就走，门没有回头。

她的声音终于出来了，慌里带着一点讨价还价：“我可以解释——”韩二伸手打断他，用一个无所谓的动作拂去了桌上的水滴。“不必，”他说，“你解释不了的事，我也解释不了。”他的语气里有一层磨砂，刮在她的耳朵上，留下疼。

屋外雨声忽然收紧，像被人扯了一把弦。韩二站起来，手指在桌上滑过那只袜子的边线，好像在确认它是真实的。“我把它捡了两次。”他说，“放口袋里。你知道吗？夜里走过楼道的时候，我会想，你会不会回头看。”他的声音落得轻，却把空气撑成了一道裂缝。

顾清欢的手合上了，像是把什么捂回体内。她看着那把钥匙，又看着门外湿漉漉的台阶。韩二没有说再见，只把背包甩到肩上，门在他退出时微微收了一下，把房间里剩下的灯光压成了一个小岛。门合上的声音像有人把话咽下，最后只剩下她手里的那只小袜子和桌上孤零零的一把钥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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