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在下雨。雨声像细针，按在校道的柏油上。教室里是晚自习的冷光，荧光灯里有灰白色的粉笔屑在空中慢慢转。讲台上一摞试卷，边缘被翻得卷翘，纸的味道在灯下厚成一层。陈老师用指节敲了敲桌面，声音清得像裁判的哨音。

"这道题，答案你们都写了。先把卷子传过来。"她说话的节奏像下棋——每个词放到确切的位置。教室里有人咳嗽。有人翻试卷的声音像小石子滑落。

王大勇把卷子一摞一摞往前推，手掌大而生硬，带着汗。"晕，这题真超纲了，像他妈哪儿来的题。"他的话里有惯常的嘲笑，夹着一点怨气和自我解嘲。旁边的同学笑，声音像被针挑着。

陈老师取过一张，眼睛在字里流过。她停在林君的那张，手指指着一道长推导，停顿时间有了厚度。教室的温度似乎被那一指压低了一点。她的嘴角没动，指甲在试卷边缘划出一条细声，像一声轻叩。

林君坐着，双臂叠在桌上，头并不抬。有人注意到他咬着下唇，牙齿把皮肉挤出一个白点。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桌面，敲得越来越快，但节拍里没有丝毫焦躁的样子。

陈老师读出第一句，那句公理化的陈述流畅又干净。教室里跟着有人低语，像把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紧。她翻到最后一行，停带了一下。那一行字和前面的符号不同，不是推导也不是结论，而是三个字，平平整整，下面还划了两条短线：我不想回家。

瞬间，声响被抽走。铅笔投影落在那几个字上，像从高处落下的影子。王大勇先是眨眼，然后声音瘪了，像被气球挤扁："哈哈哈，你开玩笑呢吧？"他笑得突兀，试图把空气的厚重扯回原形。

林君终于抬头。眼睛里没有光，也没有热度，只有一种很平的观察，像是在看一张陌生的地图。他的声音出来很小，像是把盐撒在手背上："这题，确实超纲了。"他说完又沉下去，话像石子沉进水里，不起涟漪。

陈老师的脸色变了。她不是惊叫，也不是激动，只是手掌在试卷上顿了顿，指尖有微微的颤。她收回试卷，动作极快，像是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拉回到胸口。教室里重新出现背景噪音，却不会填满那种空。

有人在后排小声说话，声音被雨盖住了。另一个同学的笔掉了在地上，滚成两圈停住。陈老师没有立刻说话，她把一支粉笔拔出来，手的幅度非常慢，像在计算每一厘米的结果。粉笔在她指间摩擦，发出干净的碎白声。

接着，她做了一个动作：粉笔从指尖滑落，掉到了林君的那张试卷上。粉笔断成两截，白粉散成一小撮，正好落在那三个字的边上，将"家"的右下角轻轻遮住。教室里除了雨，除了纸屑，还有粉笔微微爆开的细响。

王大勇的笑戛然而止。有人吸了口气，像被人拉住了脖子。陈老师弯腰去拾另一半粉笔，手指碰到了林君的手背，触感并不热也不冷，只是短促地停留了一下。她站起来，声音很轻，也很决绝："放学后，等我。"她没有看王大勇，也没有看其他人。

林君看着她站在讲台后，雨在窗上织出淡淡的网。他没有说话，指尖在桌角划出一道细线。他的嘴角动了动，好像要笑，但那笑没有声音，仿佛被纸张吸走。教室的门在最后一刻开了一条缝，落雨的风卷着冷。陈老师的影子把门缝里的一点光吞下去——然后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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