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在展柜玻璃上划出一条条疲惫的白线。馆里只剩下最后两盏射灯，像两个守夜人的眼睛。空气里有木屑、旧布和消毒水混成的味道，沉在胸口，像一块无名的石头。

余文把最后一只布偶放回软盒，动作小心得像做手术。他的手指有点发冷，指节白，呼吸短促。旁边的黄师傅站着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在听一段老歌。

"别放这儿，线会缠到。"黄师傅声音慢，带着老旧的院子口音，每个词都像被打磨过，沉得有分量。

余文回头，声音短："我知道。"他俯身，调整布偶的位置。手指碰到布料时停了一下，眼睛一直盯着布偶的脖颈处，一处缝线被反复缝补，颜色不一致，像脸上掩不住的疤。

旁边的实习生李大壮踢了踢垃圾桶，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条声音，像在不耐烦。"要不要今晚就把这批拆了，省得早上再折腾？"他说话快，带着年轻人的直率，声调里带点市井味。

黄师傅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身走到那个旧展柜前，手指抚过玻璃，指腹留下雾气。灯光照出玻璃背后积着的尘，像一张没洗的脸。柜里摆着一对小鞋，布面褪色，鞋带结成结，像小指扣在一起。

余文的呼吸突然僵住。他伸手，指尖还没碰到鞋，就听到李大壮嘲弄般的笑："这年头谁还留小鞋当纪念？"但黄师傅把手缩回，声音更低："看清楚。"他的语气里有种不被外界打扰的严肃。

余文蹲下来，近看。鞋子里塞着一张折得发皱的纸。纸边被汗水浸过，颜色褪得像老照片。余文的手微颤，伸过去，那一刻时间像被外套里的风扯住停住。手指触到纸，发凉。纸上写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："妈妈别哭。等我回来。"字的笔触里有一种孩子才有的急切，像用尽力气写下的告别。

李大壮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的脸上先是慌张，然后低下头去，口里吞了吞，像咽不下的话。他的手在裤兜里搓着指甲，声音变细："这……这谁的？"

黄师傅没有看脚下的尘埃，他的目光穿过玻璃，像要把背后很多年的影子都揪出来。"这是上次拆展时在旧木箱底下找到的。"他慢条斯理地说，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圈，像把过去的事圈出来隔离。"孩子的东西，忘了上报。午夜福利视频忙，新馆开张，很多东西就放那了。"他说到这里，声音里有一瞬的碎裂，像玻璃被轻轻啜了一口裂纹。

余文把纸叠好，动作很轻，像怕弄碎什么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，投在展柜上，和那双小鞋的影子交织。馆里绷得很紧，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。门口的红灯闪了一下，像心脏跳了一下。

他抬头看向黄师傅，声音低："有没有人来找过？孩子名字？"每个字条在空气里落下，像雪花洓在灰色的地面。

黄师傅闭上眼，面颊有一条细小的皱纹，又像是记忆里硬生生嵌进去的刻痕。他睁开时，眼里有光，但光里不是温柔，是哪年冬天冻住的水。"不记得了。"他把话一字一顿地放下，像一粒重石投进水面。余文手里的纸，像也变得沉重。

外面走廊的摄像头红灯一闪，记录着无声的画面。突然，展厅里那台老式音乐盒里传出一小段错落的旋律，像是被风翻动的老相册，断断续续。音乐里，有个孩子的哼声，短促而滑稽，像是在叫名字。余文抬头，声音里有一缕不自觉的颤抖："是谁在哼？"

黄师傅的手搭在展柜上，掌心有些粗糙，像被岁月磨出的地图。"没人。只有午夜福利视频。"他低声说，像是对自己说，也是对馆里那些沉默的东西说。音乐停了。四周再次安静下来，像一层看不见的布把空气盖住。

余文把那双小鞋放在柜台上，鞋尖朝外。纸被折成更小的方块，露出一小角，字迹在灯下微倾。余文的指尖沿着字迹划过，像摸过一个人的名字。他抬眼看着黄师傅，声音很轻："午夜福利视频能不能找找？"

黄师傅的眼底闪过一种狠劲，他的嘴角没有笑，只有决绝："找。"他说完，抬手把柜门关上，指节碰到玻璃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那声响在空荡的展厅里回荡，像一次敲击，也像最终的决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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