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像水管里漏出来的细声。街灯把巷子拉成长长的黄梁,黄光里有旧招牌半倒着,字被雨水吞食。姜舟撑着一把破伞,鞋跟溅起一圈黑水,伞下的脸沉着像一块冷石。他把伞柄往地上一靠,站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等什么许久未曾到来的信号。
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地下对局”,字迹是用油漆随意涂的,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传单:今晚八点半,赏金十万。姜舟掏出一支烟,点却没有吸,火光照在他手背的那道旧伤——缺了一截指节,皮肤晒得像老绳子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门口的保安是个剃秃的男人,嗓门像没有磨平的刀刃。“不晚。”姜舟回得很短。剃秃抽着烟,吐出一团白雾,像在审视他的宽肩和那只少了指节的右手,“有赌注的场子,没给面子的人,会被忘在门外。”
进去之后是低音在胸腔里震动,汗和汗水混着酒气,像是冬天结成的霜。台子不高,围着的人把热气像潮水推挤。对面座位上的男人像个占位的山,他有把刀似的嗓门,笑也带着刃:“新面孔?有来历就说来听听,别光看上去像只受过伤的家畜。”
姜舟坐下,手指在桌边敲了三下,速度不快也不慢。“不带来历的,”他把袖口往上一拉,露出那截残存的指骨,像白色小刀嵌在皮里,“只有账要算。”
对方哼了一声,笑里有个精算师的味道:“账?你当这是清账会?午夜福利视频这儿清的,是人的命运和赌注。你要真算账,先把名字留在我这儿。”他话多,话像篱笆,层层围住不让人逃。
姜舟没有说话,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照片,推到灯下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,牙齿缝里还有糖渍,笑得不合时宜。人群的声音像被抽走气的橡皮,被那笑容一割,安静了半拍。剃秃舔了舔嘴唇,粗声道:“她谁?”
“她叫小米。”姜舟声音低,平静得像刀刃下的凉水。他把照片边缘压在拇指与残指之间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。台下有人开始窃笑,有人又压住笑,像绷紧的弦。对方的笑第一次松了口气,往后靠了靠,“既然有牵挂,那就好办——先赢一场,再谈。”
铃声响起来不是为了开始,而是宣告某种结局的开放。姜舟站起身,他的步子很轻,一点也没有戏剧性。台灯下,他把残指伸向对桌上的骰盅,抚摸了一下像习惯动作。场子里有人低语,有赌徒押注的数字纸片拍击的声音,像细小的风暴。姜舟的眼睛里没有怒火,也没有期待,只有一条他自己走过无数巷口的平静。他把照片收好,声音像在交付命令:“输了,我走。赢了,我要十万,也要一个名字。还有——我要知道,是谁把她放进这张照片的背面。”
空气像被刀切开了。对手笑了,笑得里头有不屑也有急切,像拿到一把新刃的手。人群开始押注,筹码叮当。姜舟的胸腔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个节拍;他用那截残存的指节,轻轻敲了桌面两下。声音短促。像是计时。像是预告。
最后一盏灯在钟摆般的嘶响里扑灭了,房间里瞬间暗下去。只有桌上那张小小的照片,在黑暗的边角里,像一颗被忘记的心,反射出一点寒光。姜舟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对手吃牙的声音,更听见有人在黑里低声说了一句:你知道的么,他当年连最后名字都没留给任何人。姜舟把照片压在掌心,指骨磨破了薄纸的边缘,血渗出一丝细线。他抬头,眼里像在开刃:“那就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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