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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是早霜。纱帐被轻风推得啪嗒一声,像有人在屋里翻页。沈音坐在矮榻上,手指无声地绕着檀木杯沿转圈。杯中热茶早凉,白雾一圈圈不起。她的视线定在窗外那株枯枝,枝头还挂着昨夜冰凌,一点一点往下滴水。每一滴,都敲在心口,敲出一个小小的空洞。
小翠进来时脚步匆匆,带着宫女的腔调,尖声又快:太子殿下请太子妃速来。她放下茶托,手背抹去额角的汗,眼里慌得像要撒出去的马粪。沈音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把茶杯移了移,让圆光从掌心滑开。她的声音轻,短:几时的事?
小翠结结巴巴,像被绳子勒住的风——今早前去回禀,他回的很早,冷着脸,说是有话要先与太子妃说。她的话里带着祭祀般的恭敬和隐隐的恐惧。沈音把衣袖拉了拉,袖口带着夜里的湿气。她站起来,步子慢,但鞋子在木地板上不发出声响,那静默本身像一条绑着线的弦,随时会断。
走廊比卧房冷,灯盏被风摇得斜影斑驳。门口的先锋兵粗声道:太子妃到了就别耽搁。声音像砍柴的斧——直,沉,没有多余。沈音抬眼,看到他的手掌上还有昨夜火烤的痕,切口浅浅,指甲嵌了泥。粗人的话里有江湖的直白,与宫中的暗涌格格不入。
殿里更冷,檀木桌面反着窗外的光。太子背对光坐着,半边脸被阴影切成两半。他的声音出来时,像一把抛到水面的铁器,沉稳,没有波纹:沈音,来坐。桌上摊开的是一张纸,一条细小的线,一只小小的玉佩。她认得那玉佩。
玉佩小得像一片叶子,中间有细细的裂纹。它原本是她幼时用以换食的一件草率礼物——曾给过北坊一户人家的小女孩,作为在风雨夜里的承诺。她记得那夜的雨,记得小女孩在巷口笑得灿烂,记得自己把玉圈往她手腕一推时心里的疼。太子伸出手,轻轻把玉佩推向她,语气像放石子进碗:她死了,河里捡到的。手腕上还绕着这玉。
空气在那一瞬像被人扯紧。沈音的手触到玉,冷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骨头。她想把手缩回,却发现指尖有微热,像刚抽过去的一次呼吸。记忆像潮水一样冲上来:她答应了她,替她挡下一次赶捐;她骗过人群,说能给她一个家。那承诺落在老屋的角落,化成一声声她不敢再回头的呼救。
太子看着她,眼里没有怜悯。话像冰渣子,一粒粒往地上落:你若没话,我便把这事摆到朝上。你知道这话能带来什么。沈音的声音很小,像被拆了线的风筝:谁……会信?他笑,笑得干净:信与不信,砌在我手上。你的人情、你的秘密、你的过去——全都可以拿来交换。
她想争辩。嘴唇动了两下,发不出力量。小翠在门外脚步乱撞,像被谁掐住了脖子般的声音。沈音的心口有东西簌簌坠下——不是恐惧,也不是怜悯,只是一种被旧事啃咬后的空洞。太子把手掌放平,像放下一片无关紧要的器物:给你一日,太子妃。答不出话来的人,明日朝堂上,会用这条河把你捆活。
沈音把玉佩抬到唇边。玉上殷着微微的泥腥味,像河水里带来的秘密。她想起那夜小女孩的笑、那句被风带走的名字、自己曾许下却从未兑现的诺。窗外突然落下一片雪,轻盈地盖在台阶上,像细小的白纸张,把脚印封存。太子站起身,背影修长而冰冷。他走到门边,回头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从远处传来:你有二十四小时。
门砰地关上了,剩下室内的光线窄得像刀口。沈音捏着玉佩,指节发白。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怠慢地、机械地走动,像钟表在旧屋中继续计数。雪开始密了,每一片落下,压在她的肩上,重得像一张逐渐垒起的判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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