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屋檐上拉长了声音，像是一只旧琴上被用力揉过的弦。灯油在铁灯笼里微微颤动，影子在墙壁上懒懒地扭成三个人的侧影。桌上茶盏冒着淡青色的雾，薄得像纸。

季白抬手，衣袖边沾了雨珠，指尖却干净。他把一张皱折的纸铺在桌上，纸边仍有血痕——红褪成黑。屋里静了两秒钟，像是牙缝里卡了一粒砂子。

铁拐的手掌粗糙，上面老茧像褶皱的皮。“就这玩意儿？”他说话短，像砍柴的斧头，声音每个字都刷在桌上。皱眉，含着不耐烦。

柳絮坐在灯下，指甲轻敲着茶盅。她说话的时候，声音总是慢半拍，像在称量什么，语尾却能捎上一丝刀。“看清楚。”她把纸推过去，手指晃了晃，带起淡淡茶香。

季白没有立刻看。灯光在他脸颊上滑过，映出几条细小的疤，像河里的细流。终于，他抽出纸角。那是一片红丝绸，被水泡得纹理清晰，正中绣着几个字：小——白。

铁拐笑，笑里没温度。“果然是圈里人爱看的东西，名字都写得这么亲密。”他的大手压在桌上，指节白得像刀口。

季白的呼吸变了。不是那种夸张的喘，而是鼻腔里突然多了潮气，像回到很远的屋子。“这……是哪儿来的？”他问，语气平静，但字里行间像细针。

柳絮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茶一饮而尽，杯底留下薄薄的茶渍。“北边破庙，三个月前有人四处问路，把东西丢在了河边。人死了，东西没烧——谁会烧自己的过去？”她放下杯，声音里含着一抹笑，笑里却是凉风。

桌上的纸角被风吹动了一下，映出血的黑。季白的手指突然僵住，像被人按住了棱。“小白……”他念了这个字，像是在试探自己的影子。那是一个他已经把名字埋进泥土里的声音。

铁拐的眼神突然变了。他靠前，树枝似的手指指点着绸缎上的绣字，嘴角抽动：“你别装，你在那晚走得比谁都早。有人说你背着包走过桥，双手没带刀。”话像是抹上砂的声响，直接划在季白的脸上。

季白的脸色没有翻涌，但眼底有东西碎了。那种沉重不是愤怒，而是被认出后，衣袋里空无一物的羞涩。柳絮突然笑了，那笑不是解围，是放下判词。“你当年丢下的人，是我弟。”她说得轻，但每个字都敲得响亮。

季白的掌心开始出汗。他记得那个晚上：河的黑，脚底的冷，他听见有人喊“别走”，然后是布的拍打。记忆像被刀撕开，疼却甜。桌上那片红绸，竟然湿了他心底最小的伤口。

铁拐冷笑一声，站起来，椅子吱了一声，像关上了一个喉咙。“别扯情面了。要是你当年真有骨气，就不该把东西留给死者。”他的话带着挑衅，但眼神又飘向门外，像在数算着逃路。

柳絮把手伸进怀里，缓缓掏出一枚细小的铜牌，铜面被磨得光滑。她把它放在季白面前，指尖还留着淡淡血色。牌上有两行字，字迹稚嫩：二月，白。

季白的喉头一滞。那不是相似，而是确凿。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按住，呼吸被抽掉了。屋里突然静得能听到雨的每一次落。”你究竟想要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里多了不可抑制的颤。

柳絮抬头，灯光在她眼里一闪。她的声音变得干脆而冷：“我要知道当年是谁带走了午夜福利视频的人。我要他的名字。我要看他承认。”

季白抬起手，抓住那枚铜牌，指节泛白。他的嘴唇动了几次，像是想把一个沉重的名字推出世界之外。最后，他只是把铜牌压在胸口，声音低得像从井里爬出来的石头：“我记得一个背影，和一条没回头的路。”

屋外的雨声忽然大了，像是要把屋顶掀开。铁拐的手指扣紧了刀柄。灯光一滞，影子抽长。柳絮眼里的光变成了刀尖，干净。季白把铜牌合上拳心，像把一个人按进泥土。

门被敲了两下，敲得整座屋子都抖了一下。三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。铁拐站起，刀已经出鞘，金属在灯光下亮出冷笑。季白没有看门，他低声念了两个字，像是对自己，也像是对那声敲门人：“回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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