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针，敲打着崔府正厅檐下的檐牙。灯笼里的火苗被风揉成了碎影，照在门楣上，拉出两行长长的暗影。院里的人不多，声音都被这夜色压低，像是怕吵醒了什么。

柳娘的脚步声轻，布鞋贴着石板，带起一阵潮湿的木香。她进了内宅，手里揣着一小包布，里面有些本该藏好的东西。屋里沉得能听见人的呼吸，檀香灰还在，空气里夹着婴儿奶粉的甜和洗衣粉的涩。

阿坤在床边弯着腰，嗓音粗糙："娘，少爷又闹，奶儿快来。"他把怀里襁褓里的小东西往上塞了塞，像是不敢直视那张稚嫩的脸。话里没有恭敬，倒像在交差。

顾夫人坐在屏风后，手指过一柄绣扇，声音平静又有分量："柳娘，手稳些。崔府的孩子，不能乱来。记住你的分寸。"她的话像是命令，又像是试探，字句一字一顿，修饰得光滑。

柳娘把襁褓接了过来。孩子睡得浅，眼皮微动，呼吸像松弛的琴弦。她熟练地把被子翻好，背上那一圈疲惫却柔和。手贴上婴儿的后脑，感觉到热与细小的颤动，像回到了很远以前——她记得那个被收走的孩子，记得夜里自己哼着的歌，记得没有回来的早晨。

她低头哼了句旧调。孩子醒了，嗷的一声，叫在了胸口。柳娘一边把乳贴好，一边背后的记忆被按着。她的手不曾抖过，只有呼吸里有一小段裂缝。屋里静得像要等她犯错。

就在这时，崔墨进来。门响轻，像把话按在喉咙里。他站在门口，身影拉长，目光冷得像未曾燃尽的灯芯。他不多言，走到床边，伸手查看孩子的袖口，动作缓慢，像是在衡量什么。阿坤倒退一步，声带里有点破音。

"这孩子有印记。"崔墨终于说，声音短而清。柳娘微愣，下意识地抚过孩子的脖颈。那里有一道粉红的压痕，形状奇怪，像是小拇指弯起的弧形。她的手一停，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。记忆沿着手掌往胸口钻：有一次，一只手指压在她闺女的喉咙上，留下了同样的弧。

顾夫人看了那压痕，眼里闪过一瞬的算计，她问得平静，却带着刀锋："你以前喂过多少孩子？都叫什么名字？"柳娘用她一贯的口气回答，声音粗糙但不低："替人家奶过几众，名字记不全，多是乡下小名，老太太，我只记得肚里抱过的那一把头发。"她揉着襁褓，像抱着一段轻而易碎的存根。

崔墨没有笑。他伸手从柳娘怀里抽出一团布，布里卷着一绺头发，被风吹得有点卷曲，颜色像是被火烧过的夜色。柳娘眼里一滩水猛地退了回去，像被人从胸口掏出一块心。阿坤更是骇然："这、这是谁的头发？"声音里有惶恐。

柳娘的脸色换了又换，她的喉结动了几下，终于把话挤出来："那是我自家的……孩儿的头发，我留着做念想。"她的语气里没有恳求，只有一种习惯了的寒冷。顾夫人把那绺头发放在手心，指尖摩挲，像在衡量它的价值。

崔墨把头发贴在鼻下嗅了嗅，没有表情地说："让她奶吧。你可以把自己的念想放进这屋，但别忘了，她不是你的归宿。"他的话像刀，干净利落。柳娘听着，手背的血管一根一根跳，像有人在纸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细线。

雨停了，门外的瓦檐滴下一串水珠，敲在青石上清脆。房间里瞬间静得更深。柳娘把头发又塞回怀里，像把一把火塞进衣襟。她抬头看那孩子，眼里有东西亮得疼——既是温柔，也是刀尖。

她低声说："他饿了。"话里没有恳求，只有命令式的平静。崔墨点头，像是给了一个许可，也像是在定下一个契约。柳娘把奶贴好，孩子吸住了，声音小，像是风里的一点沙。

当夜深到只剩下呼吸，柳娘的手心被孩子的头发染了淡淡的油腻味。她把那绺头发按在胸口，像按在一个从未恢复的伤口上。窗外的灯火投进她的影子，拉长在襁褓和床单上，像一条不能回头的路。

最后，崔墨看着孩子，又看了看柳娘，低声说："这个屋子会给你饭给你床，但别以为你能带走他的明天。"话音落，门被轻轻关上。房间里只剩婴儿的吸允声和一绺被压在心口的头发，像一个没说完的名字。

更多有关天生媚骨崔府奶娘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