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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是薄薄的雨,敲在铁窗的节奏像手指试探家具的音色。桌面上只放着一张旧稿纸和一支长了岁月的钢笔,笔杆漆黑,指节处磨出一圈淡光。林白的手指在笔身上来回滚动,动作安静,像是在用指尖读一封旧信。
他把笔尖抵在拇指上,轻轻拧开笔帽。笔帽里有一股发霉的墨香,和一种更旧的味道——汗渍、纸灰、还有屋里曾经有人等待时的焦躁。林白用指甲掏了掏笔嘴,指甲边缘抹到一条微小的纸边。他顿了顿,手指一捻,那纸片像是被困许久的蝴蝶,努力飞出。
“林白?屋里有人吗?”门外传来阿强的声音,像用锤子敲框子。阿强推门进来时地面的泥水在鞋底留下两道灰线,他一边甩着雨衣上的水,一边上前打量桌面,“你还留着这东西干嘛?收着也不写。”
林白没抬头,声音低而平,“写过的东西,留着就像没写过。”
阿强嗤了一声,口音粗糙,“你这人啊,倒像在跟过去赌气。扔了得了,老子要的是钱不是回忆。”说到“钱”时,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,像是在确认分量。
林白抽出那张纸,纸已泛黄,折痕深。纸上一行字,笔迹狭长,笔锋压得重重的,像是有人故意把话刻进去。字很简单,三个字,横竖都带着回头:“别回头。”
阿强看了看,笑声没进眼里,“这不就是闹着玩儿的吗?谁会写这种玩意儿。你也别多想了,扔了吧。”他伸手,但林白把纸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
林白的声音像铁丝一样,慢慢放出,“这字,我认识。”他放下纸,又不动声色地抚过笔杆,像回忆一件衣服的缝线。他说话依然平,但每个词都钉在桌面上,“是行远写的。”
阿强愣了一瞬,随后皱起眉头,“行远?你说的是你弟?”他吞了吞口水,笑里带着不合时宜的轻佻,“那小子跑了就跑了,回不回来还轮不到你这笔来决定。”
林白看着窗外雨丝,雨把街灯拉长成一根根旧弦。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有一处微小的血点,像是被针扎过的记号,被墨渍吸进去了。林白的手指触到那一点,指尖传来一阵凉——不是冷,是过去被翻动的痛。
“那晚他走的时候,”林白终于说,语速不急也不慢,像把一枚棋子推到自己的胸口,“他把笔递给我,说别让妈看到这支笔会哭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笑没有上扬,“我接了。把笔放进抽屉里,没告诉妈。后来……我把纸塞进笔杆里,怕她发现。”
阿强的声音变了,粗哑里带着不自觉的低语,“你把字藏在笔里?人会记住这种事的,林白,你知道吗?你藏了多久?”
林白闭眼,呼吸像要把整张桌子压下去,“二十五年。”他睁开眼时,雨把窗框的黑线冲得更重,像刀在纸上割。阿强发出一声低哼,房间里回荡。
林白把纸重新塞回笔杆,动作干净利落,像在做一件审慎的罪行。他合上笔帽,轻轻转动,笔帽和笔身撞出的声音很细,很准,就像有一口旧钟被敲了一下。阿强想要说话,却把话吞了回去。
“行远写的‘别回头’,”林白放下手,声音里不再有平静,“他写给谁你知道吗?”他抬头看着阿强,眼里没有责怪,只有彻底地明白一种事。“写给他自己。”
阿强像被绳子拉住了嘴,半天只说了一句,“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?”
林白把笔放到桌边,像把一把刀放回鞘里。他伸手去拿,那支笔突然滑出指缝,落在地板上,帽子弹开,纸片像被风一推,从笔杆里掉出,翻过地板,正面朝上静止了。纸上那几个字又一次迎来雨光,黑得像河。
林白弯腰捡起纸,手指碰到墨迹的边缘。他说了一句,声音像把门关上,“他没回头过。”然后他抬头,窗外的雨像刀一样细密,街灯后有个人影在看着这间房。林白把纸折好,塞回笔里,手指在那处折痕上停住,像听见了什么。那人影动了,离开了路灯下,消失在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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