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像低垂的布帘，把山头拢得近了些。章远从车厢里出来，背包沉着他走，鞋底把站台的碎石敲成小声响。空气稀，呼吸里能听见自己的齿音。他抬头看见站台尽头的老钟，指针在半点，针尖像被冻住，移动迟缓。

韩叔靠在窗口，手上抹着汽油味的布，脸上有老茧。他眯着眼，直勾勾地看章远，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的重量。五秒后才说话，字字短促：“回来了。”

章远的肩膀僵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按住。他放下背包，背带发出细碎的摩擦声：“是啊，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没有抬高，像是在把自己收回到胸腔里。

韩叔咧嘴一笑，牙缝里带着茶渍，“车子晚了几趟，你还算走得巧。路上吃了吗？那边的茶馆还在。”他说完，又把目光移到远处，指尖在窗框上敲了三下，像是习惯性的节拍。

田子老师站在一旁，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簿子。她说话慢，声音里带着被书页磨平的秩序：“村里换了些人，没换的都老了。章先生，您这些年……外面怎样？”她把句子拉长，像是在小心摆放每一块瓷子。

章远眯眼，阳光从云缝里溜下来，照在他的右手上。他伸手摸了摸掌心，像是在确认是否还是自己的。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，最终是平静的回答：“外面有风，也有雨。”

村里的路仍旧是碎石与泥巴交织。房屋的木窗被风刮得吱呀，院子里堆着昨夜的炭灰，灰里还嵌着暗红的火星。章远走到旧屋门前，门板上刻着一个名字——小时候他用刀刻的字，没想到风和雨竟然都没把它抹掉。

屋里暗。光从窗缝里斜射进来，尘埃在光柱中像旧信纸被撕开的边。桌上有一只铁匣子，盖子边缘生了锈。章远的指尖先是绕着匣子转了一圈，指甲碰到了锈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。他用力按住盖子，杠杆声被压得很低，很慢。

打开匣子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，一把细小的线剪和一撮头发。照片上的人站在老槐树下，笑得很肆意，但笑容的中间——他的脸——被剪掉了，整张照片像是一张被挖空的窗。章远的手突然颤了一下，照片边缘割在指腹，血珠细小，像被针挑开一样。

屋外的风突然大了，窗棂叩出节拍。沈暖站在门口，衣襟被风撩起一角，她的声音平和却像刀，“你总该知道有些东西，不是带走就能带走的。”她的语句短，像抹掉了多余的花边，直击要害。

章远把照片举得更近，纸的背面是一行别人的笔迹，墨迹瘦长：“给远，别走得太远。”字的末尾有个小小的圈，像是用力按了个印。他愣住了，指尖还在流血。血珠滴在照片上，立刻被纸吸进去，像是被吞噬。

沈暖的眼里没有泪，只有光折在睫毛上的碎片。她转过头，盯着窗外那片被云裹住的山，“有人在更远的地方看着你。或者，曾经看过。你知道吗？看着，有时候就是控制。”她的声音冷，却不急，像冬日里把门堵死。

章远把照片放回匣子，手指按着被剪过的轮廓，那里空着。他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东西塌下，像一扇关不严的门。屋外的云翻了一下，阳光斑驳进来，照在那张被挖空的照片上，空处像一口深井，吞掉光。章远站起身，脚下的木板吱出了长长的一声，像是叹息。

他走到门口，脚步轻得不带声。背后的沈暖把门关上一半，手指抵着门棂，指尖白出血色，“你若还要走，就别回头。回头会带回来的，不只是风。”她说完，把门合上，声音在木门那端变成了隔着玻璃的回音。

章远站在门外，看着封闭的屋院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像被拉长的弦，紧绷着。他伸手去摸那道在门板上刻的字，指尖按进旧刻的纹路，感觉到刀口里的湿润。远处的山口，一缕云被风扯破，像白色的布条，随风飘向不见尽头的地方。章远看着，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像是响起了一个他认不得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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