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冷得像一只刚下锅的铁锅。帆布上结着细密的冰花,呼气在黄灯下立刻变成一层薄雾,像屏障,把外面的风隔开。她坐在睡袋边,手指在一个小方巾的边角来回摩挲,指尖麻得有点发疼。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眼角倒是抖了两下,像在努力把什么东西稳住。
那方巾卷得很小,有些线头被冻住,颜色在白光里褪了一层。她把它打开,像展开一页旧信。布上有几个孩子用蓝笔写的字:给媽媽。笔迹歪歪扭扭,像被云起风时压成的褶皱。她低头看,呼吸一紧,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帐篷门被掀开一条缝,雪光射进来。基托的声音从外面塞进来,粗瘦,带着高原人的直接:“你找什么呢?别冻着。”他说话总是短句,像砍柴的刀子,刮在空气上。
她抬眼,语速慢,像在挑词:“我找些能记住的东西。”
梁把氧气饼盒放在地上,指甲里还是黑的。他站直,声音平静而准确:“海拔不等人,杨。你的饱和度又降了。再这样开小窗前往,风险很大。”他用的是那种工程师式的句式:陈述—数据—结论。没有情绪,可情绪像裂缝一样在他话间流过。
她看着手中的布,眼神像寒光。手指无意识地把布边儿咬破了一个小口,鲜红沿着冻裂的皮肤渗出,滴在白布上。血在雪色里显得很鲜,很近。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更浅了。
基托蹲下,手掌搓着,风把他的帽子边沿抓得直立:“这地方,东西常被带上来,也常被丢下。”他把话丢在雪声里,像一枚石子。
她把布靠近,鼻子几乎贴着,能闻到旧纸和汗的混合味。那四个字像被打断的乐句,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她脑里。给媽媽。她的嘴唇动了,像在跟自己争吵,最后只吐出两个字:“楠楠?”声音低且破碎。
风里有别的脚步声。帐篷外,一只手套被甩在雪面上,手套里有个小小的玩具车,车漆剥落。梁伸手去捡,动作极专注,像在完成一件不愿引起注目的仪式。他把车放在她掌心——把它当作证据,又像把孩子的影子还给她。
她拿着车,手抖得更厉害,玩具在她掌里咔哒了一声。她忽然笑了,笑不是开心,是那种没有声音能承载的太久的事情突然被发现了。笑里带着刺的味道。基托的眼睛一瞬变了,变得硬朗像冰刃。他说:“山不记旧账,但人会。”话短,重。
她的手指把血迹按在布上,又把布收回怀里,像抱着什么可以挡住风的东西。她站起来,身体僵硬,背包还系着绳。外面冷,风像钟摆。梁把氧气管递过去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急促:“你要不要先—”
她摇头。动作慢,像把每一步都算进去了。她把布绑在冰斧上,绑得很结实。基托伸手想阻止,但她摆了摆手——不语,却有命令。然后她打开帐篷门,雪光冲进来,把所有东西都冲得像被漂白。
她把冰斧举起来,风把布扯成一面小旗,蓝笔的字在阳光下颤动。当她松开手,布飘出去,先是一个全本的展开,然后被冷风撕扯着,越飘越远,最后被一阵白色吞没,像被溶进了无声的深处。帐篷里只余下她的喘息,和两个男人都没说出口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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