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夜灯像一根冰棒,干冷而细长。顾浅把最后一只试管推进冰柜,听到金属轨道发出短促的刮擦声,像有人急促拉过椅子。他的手指还残留着试剂的微苦,指腹揉着标签,字迹是他自己写的,笔锋细密,像是想把名字钉在玻璃上。
门被推开,风带进外头的潮气,夹着路灯的灰色味道。沈行站在门口,围巾搭在脖子上,外套上有几处被雨打湿的暗色。沈行的声音总是直接,像刀片割过布:“还没走?”他脱下围巾,手背擦了擦衣领,动作粗糙,却不乱。
顾浅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手里那只标着日期的试管举得更近些。玻璃里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膜,在冷光下泛着薄薄的虹。他轻轻转动,瓶底有一个小小的气泡,跟着他的手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。
沈行走到工作台边,脚步沉得像敲击。空气里本来就有化学品的味道,短暂刺鼻,然后退下去,留下一种被清洗过的空。沈行伸手,垂直放在顾浅与试管之间,像是在划一条不可逾越的线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短:“你又做了新样本?”
顾浅点头,声音低而平:“是。有人寄来的,标注了来源。”他把标签翻到沈行那边,字迹下面还有一个住所。沈行的眉头抬了一下,这个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,波动却扩散到顾浅胸口。
沈行伸出食指,指尖触碰到试管的冷面,像探路。他没有马上靠过去闻。手指颤了一下,像记忆在搜寻某个开关。他说话慢了,腔调中带着烟火的残留:“你闻了?”
顾浅站得更近,灯光在他们脸上拉出短促的阴影。他把试管递给沈行,自己的手几乎不颤。沈行接过,先是一点点地转,直到那股气味猛地钻进鼻腔。沈行闭上眼,肩膀一沉。闭着的眼里有微小的皱褶,像一把刀在肌肤上画过。
他吸了很长一口气,像要把那个气味吸成一句话。然后吐出来,声音斩断空气:“这是……”他停下,像咬住了舌头,试图把什么咽回去。顾浅看见他嘴角抽动,仿佛在对抗一个突如其来的呼吸。
屋里沉默下去,只有冷柜的风扇发出稳定的呼吸声。顾浅的手在桌角划出一道白色痕迹,他突然觉得手掌像被掏空。沈行终于说出三个字,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了水:“是他。”
顾浅的胸口猛地一硬,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发出声音,只是眼睛变了。那一瞬间,光线像被抽走半截,房间变得更窄。沈行把试管往回推,指尖有冰的颜色:“我以为我已经闻不到了,我以为他走了很久。”
顾浅想把手伸过去抓住什么,却发现自己抓到的只是空气。他突然记起那些夜里等在窗边的时刻,记起自己躲在衣服里的那点安心——他以为那份安心是给他的。声音漏出来,低得像从地底爬来的蚯蚓:“那是我的香味。”
沈行冷笑了一下,笑声里没有嘲讽,只有某种疲倦的认真:“不,那不是你。你永远不是他。你闻着像他罢了。”说完,他的手松了,试管在桌上滚了一圈,掉进了垃圾槽,玻璃碰撞出清脆而短促的碎响。碎片像星星一样散开,光斑里都是破碎的轮廓。
顾浅的嘴里像塞了东西,声音干涩。他弯腰去捡,指尖触到冷冷的碎片,割出一条细线,热血瞬间浸湿了掌心。血液的味道鲜明,像某种拉回来的证据。沈行看着他,眼神复杂,像要撕开一个结论,又怕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他转身,外套擦过门框,带起一点雨水留下的湿痕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声音像是同时把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压了回去。顾浅把血抹在试衣台的白布上,手指抽动,像在尝试把疼痛缝合。空气里残留的不是香水,而是一个人走过的背影。
顾浅静静站着。灯光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像一根断了弦的弓。桌上,破碎的玻璃在灯光里反射出一阵阵微冷的星。那句话在房间里不肯消散:那不是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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