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抛光的铁板，冷得能反出人的影子。废弃印染厂的屋顶只剩几盏死灯，灯下的铁皮起皱，风从接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油味和潮土的臭。轻狂倚着烟囱，背靠着冷到发痛的红砖，两手插在牛仔夹克口袋里，脚尖在空旷处敲着节，像在等一个节拍落下。

他手里的烟是别人点的。火焰照在脸上，短暂又锐利，把他的眼窝刻出一条缝。有人从楼梯口冲上来，脚步像雨点。阿山率先出现，胸口的汗湿了前襟，手里还拎着那包褪色的塑料袋——欠条和账本的味道先出来。

"轻狂，今儿你得给个说法。"阿山走近，声音低，像是用刀削出来的。他不耐烦，手指不停搓弄塑料袋的缝线，指甲里有灰。

轻狂笑，像笑话也像习惯。"说法？说法得分两种。要不你们坐下，我泡两杯茶。要不就别打断我抽烟的节奏。"他说话慢，一字一顿；那种人不会用高音去吓唬别人，他们用平静把对方的声音吞下去。

阿山不笑，转身叫了一声。几个人像潮水般涌上来，带着一股子廉价香水和汗。众人围成半弧，灯光在他们脸上划出硬线，像刀。有人按住轻狂的肩，说话粗糙："咱们不想玩虚的。人都说了，三天——"

顾清站在队伍后面，她没有笑，也没喝醉。静得像一块玻璃，冷得可以反问。她的声音细，清楚，像用笔写出来。"给他时间。先听他说完。"她的眼睛很安静，望过去像是在算账。

轻狂把烟敲在铁皮上，手指微微发白。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盖子蹭出锈迹。动作熟练得几乎不是情绪，是习惯。他把盒子翻开，光线把里面的东西照得突兀：一张褪色的照片，边角被折得软塌塌，照片上的孩子朝镜头咧嘴，笑得像个缺了什么却不在乎的样子。

众人露出不同的表情。有人挑眉，有人笑出声来。阿山伸手想抢。轻狂把铁盒往后一抻，一下把照片压在手心，手掌里温着纸的纹理。"这是我的债，"他说，声音变得低，像要把话吞回去又吐出。"如果你们非得算计，我可以把值全给你们交。只是……"

他说这句话时，手背上突然裂开一条血丝，像是指甲抠破了皮。血珠慢慢沿着手指滚下，滴在那张孩子的脸上。所有人都停了一下，连风都像被定住了。阿山的嘴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咳声，像个老猎犬忽然发现猎物不是目标，而是主人的记忆。

没有人再出手。顾清跨前一步，蹲下，手指很轻地把血迹按在照片的一角，像是怕把什么弄坏。"你这几年都在做什么，江轻？"她问，像是在念一句账。

轻狂闭了眼，肩膀抽动。呼吸很浅。他把照片折了折，动作温柔得让人皱眉。把那张孩子的笑容折成一个小角，塞进自己的颈圈里，贴着心口。"在保护。"他把手放在胸前，手掌贴着照片，像是在压住一颗咆哮的动物。"不是每个保护都有光亮。很多都是在黑里摸索。"

阿山的拳头停在半空，像被看见了秘密一样羞愧又生气。"你以为午夜福利视频会信？"他说这话像是在扯裂布，粗糙，短促。

轻狂抬头，看向楼下那些怠慢的路灯。他笑了，但嘴角没有动。笑里藏着一种几乎透明的绝望。"信不信无所谓，你们要的东西，全在这屋顶。只是拿走它的人，会记住那张脸。可是记住跟理解是两码事。"他伸手指了指楼下，指尖颤了。

阿山想说什么，顾清先开口："去拿吧，别让夜把你们都耗尽。别让什么也没留下来。"她站起来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是下了命令。

人群散去，铁门复又关上，风把塑料袋吹得咿呀响。轻狂独自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有那点湿润的温度。夜又厚了一层，他把照片压回铁盒，盖上。盖子咔嗒一声，像是锁上了一段话。

他把烟掐灭在铁盒盖上，灰烬里有一小撮红色，像被压扁的星星。然后他转身下楼，脚步沉稳。楼梯尽头，顾清站着等他，她的侧脸亮得平静。轻狂没有回头，只把手伸进了空口袋，手指触到的，还是那点微热。

风再一次从背后刮来，带着远处警车短短的灯闪。轻狂的脚步停了，像是听见了什么在屋顶下的空心里敲两下。他抬起头，对着天，说了一句很短的话："别等太久。"然后走进了灯影里，像把一张笑脸折叠进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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