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早晨的雾像没擦干净的镜子,灰白一片。桃二握着长柄扫帚,动作像被拆了螺丝:扫一把,踢起一团纸屑;再扫,脚滑,差点把香炉撞翻。香炉里还冒着昨夜没烧尽的檀香,烟圈慢慢绕着他的眼睛,像是在嘲笑他。桃二咧开嘴,露出几颗不整齐的门牙,像是自我安慰:“今儿个一定行。”话音软,声音更软,像把骨头放到碗沿上。
“那小子还能撑几天?”庙里的老道士从窗户伸出一只手,手指瘦得像被风吹干的鱼刺,声音干脆,像敲木鱼:“收拾干净,别让人笑话。”他的话不多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,稳稳往下坠。桃二回了个东西似的笑,手忙脚乱地把扫帚递给一只鸭子——擦不干净,鸭子还叽叽叫了两声,弄得院子里更像个小戏班。
真正的麻烦来自村头老黄的茶馆。黄掌柜急匆匆地跑来,袖口沾着茶渍,人声像被压了簧:“桃道士,你快去!这馆子里老人喝了杯茶就断气了,门口留了双小童鞋……”他的呼吸短,词尾拉得长,像要把一句话拉成两句卖。“就放门口,湿答答的。”
桃二的笑刚要撑开,就僵住了。湿答答的鞋子三个字敲在他的胸口,像手掌拍在锅盖上。屋檐下的天光被斜成钝刀,他摸摸衣袖,指腹硌着一个凸起——旧符袋。那是他闲置了好久的符袋,布角摩挲出一团死灰的味道。他没有多说话,只把符袋搁到胸前,像抱个稻草人。
茶馆里人挤人,空气里有茶叶的苦,汗的咸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潮气。掌柜的脸像被热汤烫过,指节白,话短:“就在门口。别折腾了,快。”他的语气像鑷子,夹着急。桃二点点头,步子又软又快,像穿了棉鞋进泥塘。
茶馆门口,那双小鞋靠在木门角,鞋面松了边,鞋底还粘着些细小的泥沙和一股混着河藻的腥味。灯光里它显得小得可怜。桃二俯身,手伸过去——手背在微微颤,他的指尖碰到鞋跟的一瞬,像触到一枚生锈的针。
过去的声音挤了出来。不是台词。只是他小时候在河边踢石头的回音,母亲在门口喊他回饭的断句。那双鞋的里衬里缝着一块布,是褪了色的棉布,棉布上有两个小小的针脚,像字,像名字,像他迟钝的记忆里被撕开的信。桃二的眼眶一下子坍塌,眼睛里出现了一片潮湿的空洞。村里的笑声戛然而止,空气像被人用手一把捏紧。
“这是……”黄掌柜的声音变了,粗糙里带着不敢置信。老道士的眸子缩成两条缝,指尖敲着木框,像老钟在慢慢停。桃二忽然把鞋抱起来,抱得很猛,额头抵着鞋面,他的呼吸里夹着不稳的节拍,像敲盘子的手。
“你是——”有人问,声音小,像害怕惊醒什么。桃二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把手伸进符袋,摸出一张陈旧的符纸。符纸不是用来辟邪的那种亮黄,边角皱得像枯叶。他颤着把符纸摊在那双小鞋上,动作庄重得像葬礼。片刻的沉默里,茶馆的灯光像浸在醋里,酸涩吞噬了笑意。
符纸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下面刻着的一行字——并非咒语,是一首童谣的两句。桃二跟着低声念出,音调不稳,每个字都带着盐味。念到最后两个字,他的喉咙像被掐了一下,声音断在嘴里,成了一滩凉。
一只小手沿着门缝向外探出,指甲上粘着点点泥渍。那动作轻得像害怕被发现,却那么真实地停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。茶馆里的人一个个僵住。老道士把拐杖往前一挪,木头擦地的声音像极了急促的心跳。桃二的眼睛滑过那只手,停在指甲缝里——裹着母亲做饭用的旧布条。熟悉得像刀。
“叫——”桃二的声音低且断。他没叫出“孩子”,也没叫出“妹妹”。空气里只有他的话和门缝里那根小手指的影子。外面突然刮过一阵冷风,灯芯抖了抖,茶汤里的油星在水面一颤。掌柜的脸白得像纸,他的嘴角抖了两下,像想把什么话咽回去。
桃二把那双小鞋夹在腋下,往屋里走去,动作没有戏剧性,没有英雄的步伐,更多的是一种被拉着走的沉重。他的背影在油灯下被拉长。门缝里的小手慢慢缩回,像是被什么看见了。老道士的目光紧盯着桃二背上那块旧布,瞳仁收成了针眼,声音在胸腔里化作一根冷丝:“这事,不能再拖。”
桃二站在屋中央,双手还捧着那双鞋,像捧着个破了的誓言。他的呼吸终于稳住一点,像井里的水被轻轻拨过。外面村民的窃窃私语像潮水退去,留下湿漉漉的沙。桃二抬头,眼睛里有光,也有裂缝。他说得很慢,很平静,“我去找河边。”话到嘴里,像是把一把钥匙扔进了已经封了尘的箱子里。屋内的灯忽明忽暗,像有人在翻旧账。门缝里,风带回一声嘶哑的低语,几乎听不见:哥哥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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