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炊烟细碎,像旧布条从瓦缝里抽出。李梅把录取通知书摊在膝上,指尖顶着边缘,指甲缝里还残着榨菜的盐渍。天色垂得低,村口的狗抬头看了两眼,又把头埋进草堆。她的呼吸是不肯抖的,像在控制一个颤抖的器具。
“回来啦?”矮墙那边车轴吱了一声,张大山把肩上的草袋扒到地上,背影里带着黄泥的晕。他的声音粗,不拖腔,像砍下的木头。走到门槛前,他停了一下,目光先落在女儿手里那张纸上,再落在她的手指上,像在数缺口。
李梅收起纸,声音稳得比心跳更迟缓:“我被县里那所学校录取了。爸。”她把字念得规矩,像是在给一件贵重的东西做记录。
张大山手掌粗糙,指节红,有几道老茧边缘翻起。他摸了摸头,笑里没有光:“好事儿。好事儿该高兴。”话尾短,像一块石头砸过水面,没了波纹。
他蹲下身,从矮炕边的地板缝里抠出一个小铁盒。铁盒的漆脱了,边角生了锈。打开盖子,一股纸张封存的陈味和油烟一起窜出来:几张皱巴巴的十元票,一叠硬币,最上面压着一条细小的金戒指,戒指里侧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婷婷”。
李梅一下子愣住,那是她母亲的名字。她伸出手,手指碰到金属的那一刻,冷得像从别人的身上摘下来的月亮。戒指边缘有磨损,像是被日子来回摩过的痕迹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哽住,声音里有裂缝,努力想把它拼回去。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戴的戒指亮得厉害,后来只是照片里的一条暗线。
张大山没有看她的眼睛。他把硬币放到桌上,一颗一颗数着,声音像老磨盘:“差不多两百。”他的手指抖得更明显了,像是有根本就不是他能控制的绳子在颤。“不够。差三十七块。”他咳了一声,把戒指又套回指间,套得不紧,像怕掉。
李梅把通知书摊回桌上,纸面上微微弯了个痕:“爸,我可以去打工,先从县城开始。你不用——”她的话像是精心裁好的布,想盖住那个洞。
张大山哼了一声,像不信任布能撑住天:“我这把年纪,能做什么?你去。别等我。我把这一点儿凑了,你别嫌弃。”他像是在交代什么,也像在把自己的命运放到女儿手里托付。
李梅伸手去摸戒指,指尖碰到刻字的凹槽,里面藏着一条细小的头发,灰白并杂。她的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,痛得是刺,不是酸。她压抑住声音,把戒指从父亲手里接过来,手背发凉。
外头村道上传来远处的火车声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夜里试图把未来拉近又放远。张大山站起来,阴影把他的影子压长,他在门槛上站了许久,像在衡量回头路是否可行。
李梅把戒指扣在掌心,指尖觉得空了一块。她想说什么,最后只脱口一句:“你不要把她……卖了。”这句话没有怨,像是在命令空气。
张大山的笑是突然且短促的,像门轴转了一下:“谁说我卖了?我只想让你走得顺当些。”他说完这话,门被他轻轻关上,门缝挤出一条薄光,像一条没说完的缝隙。空气里只剩下铁盒翻动硬币的回声,还有那张还在桌边微颤的录取通知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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