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像一根白色的针,稳稳戳在夜里。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横着,像一张湿被子。值班室里,钟表的秒针翻得慢,和呼吸机的滴答不成调。
老赵躺在手术台边,腿被白单缠成一团,只有脚趾露在外,黑得像被火烤过的核桃。双眼翻白,嘴里带着酒味和血腥。有人按住他的肩膀,他咬牙,眼里有光,粗声道:“别把我截了,截了我回不去。”
林青低头检查,手指捏住脉,指节白了又回红。他不多话,语速像量尺,平直。给我翻开。给我生理盐水。小周,递上电锯。每个命令都是短句,像手术刀沿着骨头滑过去的节奏。
护士阿芳在旁边,声音带着南方的韵脚,短促却有温度:“老赵,忍一下,阿芳在这儿,咱把腿留住,再喝两碗粥。”她的手稳,眼角有疲惫的红丝,却一直在抹着额头的汗。
小周的手在抖,话也跟着抖:“主治医……主治医生,感染区……可能要剔除更多。”他说得快,像是怕句子被人听见就散。林青只是点了下头,手势轻轻,但刀口下的世界开始放大。
手术的时候,灯光章中成一个小太阳。骨头的声响被吸走,只剩下嗡嗡的电锯声和管道里的水流。老赵的腿里有一种潮湿的味道,像旧楼里冬天的墙面,发霉又带血。每一次刀下去,肉开的声音在两人之间低低回荡,像有人在翻纸。
林青的动作快而安静,他的语言是工具和时间的计量。去坏死组织。保留血运。不要触及动脉带。他的指尖沾了血,又把那血擦在无菌巾上。阿芳递过镊子时,她的手背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老茧,像路上踩出来的印记。
爆发在刹那:电锯卡住了。金属的尖叫停了,室内安静像深夜的井。老赵的眼皮抖了两下。小周吸了一口气,说不出话来。林青按着电锯外壳,额头贴近灯光,眼神里有一种突然的倔强。他把工具放稳,再一推。
骨碎片像豆子一样掉入托盘。林青把其中一片捏起来,用纱布擦了擦,那片白得干净,像陶瓷。库房的灯在托盘边摇晃,反出骨片的影子,细长,具体。老赵在缝合前突然醒来,声音低且突兀:“不要丢啊,我这腿里还装着我孙子的照片。”他笑得急促,像翻找一只空抽屉。
缝合线一针一针压下去,皮肤合拢,血液被吸掉。室内的呼吸回到规矩的速度。林青站直,长出一口气,手里还握着那片骨碎,指节上有血。他看着老赵的脚趾,黑色在边缘像是在等命令。阿芳把被子盖上,声音小得像放在桌上的硬币:“行了,能留一点,就不枉今晚。”
小周把托盘推向消毒口,托盘里空空的,只有那片骨渣被放进了一个玻璃瓶。林青没有说话。他把瓶子递给阿芳,指尖碰到瓶口的一刻,瓶子里的白片像眼睛一样盯着他。他突然想起自己孩子曾经把饼干碎放进罐子里当宝物——那感觉在胸口一跳,像什么被扯了下去。
走出手术室时,走廊的灯仍旧白。林青的影子被拉长,脚步平稳却有重量。老赵在病床上翻了个身,手在被子里摸索,仿佛在数他还能握住的东西。林青停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室,那盏小太阳还亮着,照出桌上那只玻璃瓶里,白片微微晃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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