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瓦片上翻滚,像被打湿的铁锭。庙门前的石阶被夜色压得几乎看不见边缘,只有香炉里的一撮余烟在风里拉长又断。梁行停在台阶口,手指抠着衣服的边角,指节泛白。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,短而急促,像有人在耳边用刀摩擦瓷器。
师叔站在殿门下,灯光从他的背后散出薄薄一圈。他的袖口有灰,手背上布满细密的老茧。没有先问话,师叔把一个黑布包放在梁行面前,动作很慢,像是在评估这一件东西是否还能用。
"封神,从来不是把神关起来。"师叔的声音低,带着几丝沙哑,像是从很远的井里挖出来的水。他抬手,指了指殿内的影子。"是把祂的名,换到另一具身上。"
阿牛瞪着眼,嘴里带着北方口音,像是随时会把话咽下:"换身?老爷子,我就说吧,这法子听着就不对劲。咱们那会儿抓的,封就封了,别来这一套抽筋拨骨的。"他把脚尖戳在台阶上,雨水溅起,溅到梁行裤腿,凉得像刀。
梁行抬头看师叔。师叔的脸在灯下是一块抛光的木头,微微发亮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拉开黑布,露出一块薄薄的木牌,表面涂着黑泥,正中央刻着一个空白的圆。
梁行伸手,指尖碰到木牌,温度低得像拿到了冬日的水。他回想起小时候的誓言——那时候他在庙后的老槐树下刻下一个小小的名字,嘴里还念着幼稚的愿望:要做个可以挡风的人。记忆像被水搅动,混了。
师叔从袖中取出一小瓶红色的液体,拇指有一道浅浅的刀伤,伤口里有暗色的血。他没有多看,直接按在瓶口,滴了两滴在木牌的圆心。木牌吸了血,泥土般的黑里立刻变成了黝亮的红。
阿牛咕哝:"这也太直接了吧?"但他没有后退,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木牌,像盯着一口要把自己吞下去的井。
梁行的手在抬起又落下。他知道一旦印下掌纹,便没有回头路。他侧耳听见风带来远处的唢呐声,音符被雨打碎成不规则的碎片,碰在心上发出刺刺的疼。
师叔把木牌平放,把梁行的手按在上面,动作温柔得有点出奇。木料靠着掌心,细小的木纹在灯光下像血管一样跳动。木牌冷,掌心燥热。梁行闭上眼,就像孩子被压在母亲怀里——短暂的错觉,随后那种错觉裂开了。
当掌纹印入泥中,木牌里突然有东西沉了一下。不是声音,是一个记忆被抽离的感觉——梁行的指甲缝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,他猛地睁眼,看到木牌上不止他的掌纹,左下角竟然有一行小小的字,笔迹幼稚,写着"小梁"。那是他小时候的绰号,他确信没在今晚写过,甚至多年没见过那字。
空气突然静得像摔碎的瓷器里凝住的灰。师叔的手微微一颤,眼底闪过一丝他平时不让人看见的犹豫。"你答应过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"他低语,像是在念一段陈年契约。
梁行的脑子空了三秒,三秒里他的记忆像被抽成了负片。他记起槐树下那个小手,握着刻刀,瘦小的手指颤着把"小梁"刻进木杆里,嘴里念着要保护姐姐。那是他——还是另一个他——在雨后留下的誓言。那一刻的他稚嫩而确定,像把命运写成了门票。
他想挣脱。声音卡在喉咙里,变成干咳。"师叔——"不可思议地,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,带着不属于他自己的迟疑。
师叔松了松手指,神色变得更沉,一字一顿:"封神,要有人顶上。那名字,从未失约。"他举起了小锤,木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。锤子在空中停了一瞬,像是呼吸。
外面雨声猛地加重,打在瓦上,打在梁行的胸口,像要把他整个人抽出来。阿牛咬着牙,手指紧了紧,不知道是想拉人还是想跑。梁行看着木牌上自己的小字,视线模糊却异常清醒。他未曾想过保护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他身上。
锤子落下的瞬间,世界像被切成两半。木屑飞起,灯光短暂地空白,空气里混着木头和血的气味。梁行听见自己心口里掉下一小块什么,撞击声音低得让人耳膜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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