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窗外的铜檐上，像有人用指甲按着节拍。书房里只剩煤油灯的吱呀声和钟摆一小步一小步的呼吸。少爷坐在窗边，背影像一堵墙，肩膀紧得有折痕；灯光把他侧脸切成硬刀片，眉眼里藏着不肯出的春寒。

门被轻推开，脚步带来泥土和湿芥末味。沈掌柜的肩膀湿了半截，围裙上有雨珠滚落成线。看见少爷，他先把手掌摊开，像是在交待什么：“回来了。你该吃点东西，别一整夜盯那纸。”他放下茶盘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拆台风定时的机关。

少爷没有看他。手指绕着桌上一封封封口的信，指甲背影刮出细微的白线。声音很轻，像被纸裹住：“别把我的名字放进热汤里。”话到一半又停了，像是怕把什么煮沸。

沈掌柜笑得干巴，笑里带生涩：“你嘴巴一翻就是这些个怪话，大少爷。谁把你名字放进汤里了？是我吗？我连你那件旧围巾都不敢洗，怕洗坏了你的气儿。”他把杯子当作铲子，拨了两下，最后把茶杯递到少爷面前，手指碰到了杯沿，抖了一下。

少爷的手指一瞬间颤得更厉害，茶杯的蒸汽翻出短暂的白雾，像被撕裂的布。他接过杯，指节抬起，手里的温热并没有传进眼底。忽然，他用拇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，发出细碎的声音，像是刻下了什么契约。

沈掌柜低头看见杯里，杯底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圆纸，纸上用铅笔画着不规则的圈——是孩子的涂鸦，还是某种符咒？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，语气突然柔了，像压住要跑的猫。

少爷抬眼，那一瞬，目光像把灯光压成冰柱：“他丢的。”一句话平静到刀背，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。沈掌柜倏地安静，手背攥成钳子，嘴里喃喃：“谁丢的？”

少爷转身，把桌上的小盒打开。里面躺着一枚已经褪色的布扣，边缘磨薄，中心有一道细小的破口。少爷拿起扣子，指尖贴近，像闻着旧日的味道。沈掌柜好像看到过那布扣，声音忽高忽低：“是二少……你记得的那孩子？”

少爷的笑很薄，“记得。”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库存的命令。他把布扣摁在掌心，掌心里是一圈白茧，像是长期按压的证据。他抬头看向窗外，雨把院子的枯枝洗成黑线，像被刻上的名字，“他走了。”这三个字掉进房间里，像石子入深井，有余音。

沈掌柜的手指在桌角敲出节拍，声音刹那间变得像刀。他吞了口口水，声音低得像在地底说话：“大少爷，你别胡说。你不能——”他的话被卡在喉咙，像被谁用手掐住。少爷听见，眼皮下垂，瞳里有一种病态的平静。“我从来都不胡说。”他把布扣塞回盒子，动作快得像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钟摆像不知疲倦的守夜人，滴答带着不肯散的意思。沈掌柜站起身，手还在发抖，他走到窗边，手掌贴到冷玻璃上，能摸到外面雨水的温度。他回头，声音逼成针：“你要做什么，别连累别人。”

少爷站起来，身影在灯光下拉长，像一柄要下落的刀。他没有回答，只是把盒子轻轻合上，合上的声音清脆而决绝，像是盖上了某个葬礼的盖板。他靠近沈掌柜，低得几乎是耳语：“从今以后，别把门开太早。”说完，他的手伸向门把，指节上那圈白茧在灯下闪了闪，像是曾经握过很多把门把。

门被关上的瞬间，雨声像被一只大手按低，房间里剩下一盏灯和一只盒子。沈掌柜站在原地，像被遗忘的门环，手还按在胸口，气短得像要把空气掰开来。少爷的背影在门后留下一片冷，和一句既不承诺也不威胁的话：“别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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