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门缝滴进来，像细小的指头，摸着楼道的潮气。我习惯性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，听到屋里有水开的声音，还有什么东西在木桌上轻轻挪动的声音。钥匙转动，门打开，热气和酱香先扑了出来。

他背着我站在灶台前，袖子卷到肘，肩膀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像刀划过。油锅里轻微的咝声，窗外的雨像在跟屋檐合拍。厨房不大，灯光低得近乎温柔，桌子角落有一杯冷掉的茶，茶面上浮着几粒灰。

“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像晚风，平平的，却把屋子里的温度拉了一下。没有转头。我放下包，包链在我手里伸缩成一种节奏。

我想笑，笑了怎么也不合适，只说：“你今晚做饭了？”话里有试探，也有想把气氛拉回平常的努力。

他还是不看我，手里夹着一根筷子，搅着汤，说话像掷下砝码，“吃过孩子的了，剩的我热一下。”

我笑声里有破裂。孩子？声音就像被玻璃切开一样。我顺着视线去看，看到暖气片上摊着一双小小的袜子，粉色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起毛了。冰箱上被磁铁钉着一张画，蜡笔的大手印旁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给爸爸”。

那一瞬间，屋里的每一件物事都变得有重量——饭勺的光，茶杯的指纹，甚至他肩膀上的那道白印都像在说话。我手指一麻，背包的带子在掌心里绷得生疼。

他终于转身，脸上没有惊讶，好像我其实应该早就看到。他的眼睛很沉，像是早已把日子摞成一本书，“她三年没回来了。孩子叫槿槿。”语气里有平静，也有不曾动的疲惫。
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。槿槿。这个名字像一把小小的锥子，悄无声息地扎进胸口。过去那些被他遮掩的夜晚像放小说一样倒回：午夜福利视频一起说过不离开对方的傻话，一起笑着数过手指上的茧。他却把这个世界的另一半藏在了灶台后面，藏在了暖气片上那双粉色小袜子里。

我努力让声音平稳，“为什么不说？”语句短，像刀片。

他把汤勺放下，手指间有细微的颤，“怕你走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修饰，也没有辩驳的余地，像交了税。然后他抬手，拿起桌上一张被揉皱的纸条，放到我面前——纸条上是一个孩子用蜡笔写的“爸爸我爱你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一只蹒跚的小鸟。

我伸手去摸那张纸，纸边被折叠的次数已经磨薄。指尖碰到纸的那一刻，像被人用冰盘在胸口划了一下。屋里一下子静得可以听到雨在窗外翻页。

他靠近，声音忽然柔了，“她走的晚，孩子小，我……”话没完，吞下去了。我看见他眼里有浮动的潮水，那不是恳求，也不是恼怒，更像是计较过后的无可奈何。

我把纸条塞回他手里，手指用力，像想把什么推回原处。“你要我怎么办？”我问，字短得像子弹。

他站在那里，厨房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，影子和桌脚交错成不整齐的线条。他抬头，说了一个词，“留下。”

几乎是无声的祈求。我能看到他期待的样子——像个孩子等着糖果的回应。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笑，是隔壁的门缝透过来的，或者是从他房间里传出的低低童音，不清楚。

窗外雨声继续，像不肯停的事。我把手放在门框上，手背凉。屋里的小袜子在暖气上晃一晃，像一个小小的旗帜。我的脚在门槛上停住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。

他又说了一遍，“留下。”这次话里有呼吸，有渴求，也有一点点恐惧。门外是湿的走廊，门内是有人为我腾出的位置。我看着那双粉色的袜子，听见心底一丁点的声音，像被沙子刮过。

我没有回答，只是慢慢转身，走进屋里，雨点在窗上敲出细碎的节拍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声音像最终的判词。屋里，灯光把他和那个名字拉得更清楚：槿槿。我的脚步停在孩子房门外，门缝里透出一只小小的手，按着窗玻璃，玻璃上有一圈小小的水雾，手指画出一个不全本的心。

我伸出手去摸那条小小的心，指尖触到冷冷的玻璃。窗外的雨把世界洗得清澈，也把我留下的答案磨得模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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