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灰色的天幕撕下一条条，窄巷里水洼接连成镜。店门半阖，纸灯笼在风里打着困倦的节拍。顾清欢靠着木门，手里夹着一支短笛，吹的是一首没人教过的曲子，音符像小石子，轻轻落进雨里，不起波澜。

他的指尖有台球般的白，关节细长，按孔的手势像是在翻书。脸上的光被雨滴拆成碎片，眼神却很远。吹到第三遍，他停了，笛口还带着余温。巷子里忽然安静，只有水声顺着石板往下。

“顾先生？”声音从来人那边压低又粗。秦阿七撂下伞，伞骨上挂着泥滴，像是一把破旧的旗。他走近，脚步不急不慢，鞋底拍出一个个短促的节拍，像是在等人回答。

顾清欢合上笛，声音像把雨收进袖子里：“阿七，夜雨太迟，回去擦干吧。”字句平稳，像准备好的书信。

秦阿七蹲下，不看他，手指戳了戳门槛上的一条新裂纹：“你这曲子是给谁吹的？别骗我。别又装着三分冷静七分懦弱。”说话不绕弯，带着巷里人的直劲。

风又狠了，纸灯笼一跳一跳。顾清欢眸中有光，但声音更低：“我给她吹过一次，阿七。只是给她。”

阿七抬头，眼里湿但不肯落泪：“她给你写的这东西我拿来了。”他从怀里抽出一册小小的曲谱，封皮被雨磨得暗，边角处有一缕细发夹在其中，颜色像是被烤过的黄。

顾清欢的手一动，像是要去取。手却停住了，指尖泛白。雨把那缕发丝压得更黑，像一条墨线。巷风刮在两人脸上，像是想把话刮干净。

“你还留着？”阿七的声音突然小了，像被什么针扎了一下。“她写：清欢，若天不留我，请替我吹这曲，等风来。她写了这话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好像哭出来的。”他把曲谱推到他面前，纸页颤着。

顾清欢没伸手接，眼皮一跳，像是被针碰到了旧处。他翻开掌心，露出一块微微起皱的帛手帕，边角处绣着两字：绫音。那字被汗和雨擦得浅得像没在那儿。

阿七一拳捶在门板上，指节发白：“她走那天，你说的是晚风不好走——你说会去接她。你走了，门锁还在，灯也在，屋里却没人了。”他咬字像啃骨头，短促，带血味。

顾清欢的嘴唇颤了，一句话挤出：“我去了两次，都是晚了一步。”很平静。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阿七的笑里没有暖意：“晚一步就是一辈子，清欢。她在河边，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。你听过吗？她提到你，像有人把她的命字拆成两半，一半给了你。”他说到这儿，声音卡住，像倒了杯冷水。

雨忽然更大，打在两人的脸上，像是要把话冲走。顾清欢直直站着，手里还是那块手帕，指尖有掰纸似的动作。他把帕子摊开，里面压着一张很小的纸条，墨字潦草：别让她等。

阿七捡起纸条，读出声来，句子在雨里像被放大：“别让她等。”他抬头看向顾清欢，眼里有一种被丢弃的物品忽然自己发光的恨意：“你到底有没有听到？”

顾清欢低下头，声音薄得像被刀割出的一道：“我听到了。只是——”他抬手，笛子仍在，指关节上的老茧像节拍器。“只是我以为有的事，时间会自己还清。”

阿七笑出了声，笑里带着水汽：“时间不会还钱，清欢。时间只会把人要干净。”他踢了踢水洼，泥水溅上他的裤脚，一片黑。

顾清欢突然走到巷口，把笛子抵在掌心。指头颤得厉害。他没有再说话。手指慢慢放松，笛身在手里先是一个短促的颤音，随即被雨吞没。

他把笛子用力摔向水洼。金属入水的声响被雨压得很低，但水面裂出一圈圈的涟漪，像被刺过的皮肤。笛子沉下去，消失了。水面上只剩一条绫带，轻轻浮着，颜色褪得像旧日。

阿七跺脚，脚边的绫带被激起，贴在他的靴面上。他弯腰，一把抓住，向顾清欢扔去。绫带在半空里落定，粘在顾清欢胸口的那一块湿布上，像是一张未寄出的票。

顾清欢抚摸着那条绫带，指尖摸到一处细密的潮湿。他看着绫带，眼里没有哽咽，只有很久的平静。他把绫带递回阿七，声音极轻：“她叫的是我的名字，阿七。你可以怪我，可以骂我。但她不是等我死的那种人。她只是──”他停住，雨打在睫毛上，成了透明的小帘。

阿七接过绫带，握得很紧，手背上的青筋跳动。他抬头，目光像刀：“她最后看着哪里？”

顾清欢闭上眼，像在数什么，终于吐出一个地方名，像在教别人念咒：“桥那头。”

阿七的身子一僵，像被人抽掉气的木偶。雨沿着他的睫毛滑下来，落在唇上。他低声说：“等下我去看看。”

顾清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刚才沉进水里的笛子位置。灯笼挂着，纸被雨打得透明，像把人隔在外面。顾清欢伸手摸了摸胸口，手心摸到那块绣着名字的手帕，手指意外地沾到一小点墨色，不是雨，也不是泥，是字迹未干时的温度。

他低声念出三个字，声音又细又重，像把自己压成一张纸放进雨里：“绫音，等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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