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梗的影子在院子里一节一节地翻。油灯在檐下摇，像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慢慢画圈。风里带着刚割下的草味，湿的，黏着嗓子。蟋蟀一会儿急促一会儿怠慢，像在等词儿，等不出来就又停住。

老李坐在门槛上，手里转着一枚旧铜钱，指节白得像剥了皮。每次光摇，他就抬头看一眼，像看一个可能会动的东西。声音从他嘴里出来，粗，但不急："把箱子摆那儿，别吵我。"他不看来客，眼睛盯着院中心那滩灯影。

罗洁把箱子放下，手还带着城里洗衣机留下的湿凉。她说话有节奏，像课堂的板擦："爸，打开。总要看看，才能放下。"话声音小，但条理分明，像是念着什么需要证实的结论。

阿梅挤进来，衣襟上粘着几颗稻籽，嘴巴又薄又宽，话一出便带着乡音的回旋："怕啥？查着不好？要是那孩子真……"她话没说完，眼睛已经在箱盖下打转，像个小贼盯着没锁的柜子。

箱盖被撬开，木头蠢声。第一层是旧衣，夹着泥巴的背包和一只小布鞋，鞋尖磨破，里面塞着半截红线。老李伸手去摸，手先握了握那只鞋，然后僵住，像是被冷水浇了一下。罗洁把布掀出，落出一张皱得像被河水揉过的纸，纸上有几个字，字迹歪，像风雨中摇晃的门框写的："别找我，不是他。"三个字像石头，掉在所有人的心里。

空气立刻安静。阿梅眯起眼，声音变细了："谁写的？"她像在掐一根草。老李的手指松开铜钱，铜钱滚出门槛，落到地上，碰了一下石子，响声小而明。老李终于抬头，瞳孔里没有光。罗洁伸手去接那张纸，指脊发凉，她认出笔迹——不是陌生的乱写，而是他小时候，练字本角落里总会出现的那个斜长的"不"。一瞬，她的嘴里像塞了东西，话从咽喉里滞着出来。

"爸——"她说，不成声。老李的肩膀一弯，像被看不见的绳子勒住。他的呼吸断成了两段。阿梅试着笑，声音里有碎玻璃："谁会开这种玩笑？"但连她自己也听到那笑里缺了力。院外，一阵狗吠远了又近，像有人在黑里换了脚步。

罗洁把纸贴在灯下，又折开箱底，手指摸到一个脏污的手链，链子上有刻痕，刻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他们家孩子常用的绰号，而是城里医院的编号。她抬头，眼睛里突然有光，不是明，而是刃。"他们把错的人葬了。"她的声音像弹簧断了，短而硬。老李像被拉着向后倒，退到门槛，整个人沉下去，像门扉合拢一半的暗影。

风把稻草的香刮进屋里，又一下子抽走。门外，水田里一条蛙声突然高了，那声音里有一种笑，像是从别的夜晚借来的。老李的手开始颤，铜钱在他指间滚动，终于跌进了缝里，掉到深深的黑里。他没有伸手去掏。罗洁把纸再次捏紧，口腔里尝到铁的冷。她想说句该说的话，却听到远处有脚步声，湿的靴印在小路上停了一下——很近，停在了村头那棵枯柳下。

所有人都听见了。门框的影子长了又短。老李慢慢站起，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攒成一句命令，他把手搭在门楣上，声音低到像在跟木头说话："出去看看。"罗洁的手指从纸上滑开，露出那个歪斜的"不"。夜又深了些。门被推开，一个冷风刮进来，带着城里没有的湿腥和一种还没来得及说出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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