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湿透的帆，贴在小区里那盏老灯上。梨梨弯着腰，把泡沫箱里的草莓一颗颗挑出坏的，指甲缝里渗出淡淡的红。灯光下，果肉的光泽像血一样，黏在指尖，她轻轻抖手，像抖去一件不愿穿的衣裳。

楼道里热，墙角有霉味。有人在远处按电梯，她听见脚步在金属踏板上嗒嗒，声音被楼道吞掉了。她把坏果放到一只纸袋里，袋口压得发出折痕。动作熟练，没有迟疑，但眼神总会飘到那张放在泡沫箱底的照片上——两个人在草莓地里笑得歪歪扭扭，后来的笑都像未干的胶水。

“买一斤。”声音从背后来的时候，梨梨并没回头。男人的脚步停在灯下，鞋尖踢着地上的一片果皮。是沈舟。他站得笔直，外套扣得很干净，像一本没翻的书。

梨梨抬眼，短句式像刀。她说：“都这么晚了，你来干嘛？”

沈舟的声音低，带着城市里练出来的礼貌：“我知道你还在这儿。”他伸手，像要拿起那箱草莓，又像要拿起别的东西，“我想买两盒，不挑的。”

梨梨不动声色，指尖把一颗红得像警告灯的草莓提起来，按了按，软了。她的声音平平，没给多余的温度：“要不换别的摊？”

他看她，像看一页旧书上被折过的角：“你走了那年夏天，我搬家了。你知道吗？我把午夜福利视频那天拍的照片放在新家的抽屉里，像个纪念品。后来有个孩子，常翻抽屉。他把那张照片拿出来，问我：‘爸爸，照片里的人是谁？’我说：‘她是一个会回来的人。’孩子摇头，不信。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”

说到这儿，他的声音突然收窄。灯光下，他伸手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张东西，是孩子的画：一座房子，几个人的线条，房子旁边一个空圈被圈粗了很多次，像在用力想把空白填满。他把画塞给梨梨，纸边还粘着草莓汁的印子，像被时间咬过的伤口。

梨梨看着画，心里像被什么冷却。她的手指抬了一下，落在那空圈上，指甲碰到粗糙的笔迹，笔迹下有个小字——“妈妈？”字写得歪，像是被风吹歪的巷子。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细长，某一处忽然紧绷。

沈舟没有逼问，只说：“他的妈妈叫我带着他看海，可我把他带到了菜市场。孩子看见草莓，笑了。然后他说：‘爸爸，这草莓像照片里的人。’我摸着他的头，答不上来。”

梨梨的声音干得像纸：“那你结婚了？”

他点点头，笑得不够热：“结了。她好，能给孩子耐心。我不是个坏人，我也不是个好人。我学会了填空。”

灯光像是被谁晃了一下，照片掉出来的时候只有一瞬。梨梨把手伸过去，指尖刚碰到照片，沈舟却按住了她的手腕，力道轻，但像一根钉子。

他低声说：“孩子拿你的照片当安睡的东西，晚上迷路的时候，他会把照片贴在胸前。他会念着照片上的名字入睡——叫的是你的小名。你知道吗？有次他哭，问我，‘妈妈为什么不回家？’我说，她去找很远很远的草莓了。孩子还问，‘她会回来吗？’”

梨梨的眼里有湿影，但她闭了闭唇，声音像是从远处捡来的碎石：“我走了，不是为了别的。我怕自己带来的病会连着你们。”

沈舟的笑声短，像被撕掉的贴纸：“你总是把责任背到别人身上，梨梨。你记得那年你说的话吗？你说，你怕你会把一些东西留给孩子，不是他们该承受的。你走了，孩子学会了等。”

他指着照片的一角，那里已经有点泛白，像伤口开始结痂。梨梨的手指收回，照片滑回泡沫箱，正好落在一颗坏掉的草莓旁。那颗草莓破了，红汁顺着果肉往下淌，滴在照片的一角，墨迹开始晕开，彻底抹平了上面那两个熟悉的眼睛。

梨梨听见自己的心像玻璃被轻轻敲了一下，清脆又绝望。她弯腰捡起那颗草莓，看了一眼，突然用力把它扔回纸袋。纸袋崩出一串湿响，果肉和照片一起在灯下发出黯淡的光。

沈舟伸手没抓住什么，只低低说了一句，像是对自己，也像是对她：“有人把你的名字念成了睡前咒语。”

梨梨没有回答，她直起身，外套的下摆带起一股冷风，把楼道里残留的草莓香吹成一缕苦。她往楼梯上走，脚步慢，但每一步都像在把过往踩平。

楼道里只剩下灯泡的嗡鸣和纸袋里草莓被压碎的细碎响。照片在泡沫箱里，角落被红汁软化，两个笑脸正慢慢模糊。她在楼梯口回头，影子被楼道拉长，和她的背影合在一起，像被剪断的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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