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当还在漏雨。陆景撑着折扇站在门槛外,青色缎带被雨丝打湿,扇骨上粘着几片灰土。他回首看了看还在蜷着的街巷,脚下的石板反着路灯,像一条没睡的河。胸口并不空洞,只是有个地方压着雾。拐角处,老朱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泥和酒气。
“少爷,回来了。”老朱说,语音简短,像敲门板。手上有泥,手指关节粗,语句里没有恭维也没有惊喜。陆景点点头,步子不急不慢。院门吱的一声,门缝里溢出檀木香和炭火的烟。
堂屋里的灯烛被吹得低低的,只有一盏枯黄的灯笼挂着。桌上铺着半张未干的试卷,朱墨还没结成块。陆景的眼睛落在那一隅:一只小木匣,盖角被磨得光亮,旁边放着一双小小的绣鞋,鞋面上的线头还吊着细雨的痕迹。他伸手去拿,指尖触到绣鞋的瞬间,手心里过了一下凉。
“她呢?”他问。声音像把字摔在地上,一点不拖泥带水。话里没有热闹的自喜,只有把事办妥后的平静。门后有轻响,门板抖了一下,齐承欢靠在门框上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像条旧的衣缝。
齐承欢没有笑。她的声音低而干净,像是削过的木头:“你回来了。可他没回来。”她把手里的小东西放到桌上,那是一枚红绳,绳子上系着一张潦草的小纸。纸上两个字被雨打得模糊,却还能认出来——陆、景。陆景的眉头一动,像是被人从身后压了一手。
老朱先咳了一声,接着说话像搬石头,“有人来要人,镇上的人都说,这孩子要有个名分,好上学。那小户人家的伙计,见你做了状元,便把这线儿系上了。说是少爷的名分,省得受气。”他说完,又舔了下唇,眼里有笑意,也有算计的光。
空气里一瞬被扯开。陆景的掌心发热,像被火烫。记忆像潮水一样推进:考场的寒灯,父亲交给他的那枚私印,母亲缝的袖口。名分像空气一样无形,但在这一刻,它靠在小小的绣鞋上,靠在孩子赤裸的小脚踝上,靠在一张潦草的纸上。
他俯下身,孩子躺在被里,鼻息细碎。红绳在灯下泛着一圈无力的红。陆景伸手,没有颤声。指尖碰到那张纸,纸边卷着潮气,墨迹渗开,像伤口。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像个凭证,也像个陷阱。齐承欢的眼睛没有移开,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条条影子,像是要把她分割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陆景很平静,像命题一样。声音慢,冷意却在蔓延。齐承欢抬眼,眼里有一种让人着凉的决绝:“知道。我为了他活。也为了孩子活。若要名字,便借一个。若要活,便要有个靠山。”她的话像刀,干脆,切在空气里。
院子外雨止了。水珠沿瓦落下,敲在石板上清清地像数着日子。陆景的手还搭在那张纸上,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,名字被别人在夜里缝上别人的孩子。口袋里那枚章印,重得像块石头。
他把手慢慢收回,伸手去摸那双小绣鞋,指尖压住了鞋头的一处绣结。鞋子小得让人心疼。屋里只剩下孩子的呼吸。陆景在灯下站了很久,然后把那张小纸折成很小的一团,塞进了怀里。门外的湿气还在,风把纸边吹起一角,露出他名字的笔画——谁也抹不掉,谁也无法说清它属于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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