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檐下拉长了声带，像有人在反复试探门环。顾浅把手压在檀香盘上，指尖能摸到一圈温度，她又放开，像是在试验呼吸的节拍。厅里只剩烛芯和微弱的雨声，墙上影子被风扯成碎帘。阿云在一旁跺了两下脚，粗声道：“姑娘，别再守了，夜深了，眼袋会长出来的。”

顾浅没有回话。她的眼睛在烛火里有了别人的光——更近，也更暗。等了整整一昼夜的时刻像一只被勒紧的弦，忽然就要断。她的手沿着香案摸索，碰到那只瘦小的木盒时，指节一白。

沈宸来的时候，衣角还带着冷雨的味道。他站得不远，拢了拢袖口，声音像墨泼在绢上，平静且有分量：“我从官舍拣得此物，想是公子昨夜匆忙所遗。”他说“公子”，音里透着考究的距离，不近也不远。

顾浅接过木盒，指腹触到钉痕和泥腥。她的指尖抖了。她知道里面会是什么。知道又不愿知道。她打开，它没有锁的声音，只有雨剥落瓦片的细碎，像有人在剪字。

里面是一把小梳，梳背上刻着两个名字。字并排，字迹不同：一旁是她小时候的绰号，每一笔都像自己曾经随手画的轮廓；另一旁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名号，生硬却确定。梳齿里夹着一缕发。并非别人的滑顺，而是她自己最早的发性——细且有弹性。

阿云粗口出声，像是要把话咽回去又嚼成炮仗：“这是——谁敢——”话崩成了碎片，落在桌面上。沈宸却像读一部冷静的账，一字一句：“若有人把他家物事如此归置，说明他不曾想回。”

顾浅把发握在掌心。那发颤得像刚被掏空的钟。她觉得掌心里有东西裂开。她轻轻抚过发丝，指尖沾了一点干燥的黑色——像是旧日涂抹的胭脂，又像被雨洗过的墨。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撞击：不是普通的被遗忘。

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，像被锥进胸口的针。那梳的刻字，曾被他在灯下磨过刀，曾在他离家前把她的发轻轻掠过。他若将这样的梳带给别人，就像把她留在他手里的某段温柔一并送出门外。这念头落地，沉得像砚台。

顾浅抬头，灯影在她脸上拉出一道细缝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对着自家影子发问：“他为何……要把这给她？”沈宸沉默了，像一面被冰封的镜子，声音最终从里头剥出来：“或他以为，分割能轻松些。”

这一句像刀。阿云倒吸一口寒气，手心的骨节泛白。顾浅忽然笑出声来，笑里没有快乐，只有一股空洞的锐利；她把梳举得更近，看见雨水在灯下将那刻字冲出光泽。梳齿里的发，像两条纠缠着的线，切不断也放不开。

门外有人推门。声响不大，却把屋里的热气全推向一边。有人在门槛上站住，用几乎不露锋芒的语气叫了一声她的名，温柔得像夜里被压住的风：“顾浅。”每个人都静了。顾浅的手微颤，梳在她掌心像块突起的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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