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窗外的光斑像被油烟打磨过的玻璃,斜着洒进来,落在案板上,一片一片,像剪碎的信纸。小狗(没人真叫他小狗,那是外号)把一支旧铅笔放在母亲面前,手指还带着橡皮擦的粉末。
母亲抬眼,指间夹着账单,声音像把锋利的尺子:“什么事?”她的语气短,像节省时间的机器。她没有笑,脸上有个小褶,眼底压着一层从不翻动的疲惫。
“妈,”小狗的声音低得像是把话从胸腔里挤出来,“我画了你和我,还有小狗。”他把画摊出来,线条歪歪扭扭,房间里只有那几道稚嫩的黑色。画上母亲的眼睛被夸张地画成两道月牙,像是能合起来把世界包起来。
母亲看了看,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账单的一角,可以听到纸边摩擦的细糙声。她轻吸一口气,像计数。“谁说你像我了?”她问,声音里没有温度也没有责备,只是事实陈述。
小狗愣住了,嘴里转着词却吐不出来:“老师说——她说像……像你年轻时候。”他的字句断断续续,像被门缝卡住。“我想要你疼我。”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,丢进了平静的碗里。
母亲的手停了。她伸手去拿铅笔,指尖碰到那支笔的木头,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指痕。然后她放回账单上,语气变得更平。“疼?疼是给能回报的东西。我忙着养你,不是养情绪。”她说完,眼角有个动作——不是笑也不是哭,只是一种习惯性的收缩,像长期负重后肩膀的顿挫。
门外有人敲门,是隔壁阿强的声音,粗哑带酒味:“别在那儿煽情,快点吃饭,天凉了。”阿强的话像石子,把屋里的温度掀了一下,甚至让那道光也振动。母亲轻哼一声,转身去开门,动作匆忙,像要把家里的空气也赶出去。
小狗坐回椅子上,手掌撑着桌面,指尖的铅笔印在橡皮擦屑里抹成了灰。沉默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就像房间里挂钟的回声被放大了。然后他慢慢把那张画卷起来,像卷一根小纸烟,力量不大却足够让边缘折出一道脆响。
母亲在门口回头,声音变得短促:“别把这些小把戏当成真正需要,省得你以后受惯了委屈还指望变成奖赏。”她说完,门合上,合的声音像一只手关上了抽屉,把什么都藏进去了。
小狗把画塞进袖子里,那里还有铅笔的木屑。他出门的时候,院子里那只真的小狗蹲在台阶上,尾巴一抽一抽,看到他就扑了上来,舔了舔他沾了铅笔灰的掌心。舌头暖,粗糙而真实,像是别的东西能做却只能有它做的回答。
他站在门外,看着窗户里那点点灯光和母亲影子投出的轮廓——影子在杯沿上弯了一个角,与账单重叠。小狗把手伸进袖子里,指尖触到那卷画,纸边的黑色摩擦出一条细细的碎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把一封信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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