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亮得像个小牢房。瓷碗边缘还留着热气——像在喘气。窗外有人的脚步声,远处电线嘶嘶,像被遗忘的对白。桌子上摆着两碗饭,一盘煮得油亮的青菜和一块略焦的带皮鸡腿。我把鸡腿的骨头剥得整齐,像把过去的碎片整理好放回盘子里。
他进门时先脱了鞋,动作轻得像惯性。脱外套时肩膀没有颤,只有额角的细汗在灯下闪了一下。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背影不合尺寸,像旧衣服穿错了人。坐下,把筷子上下敲了两下,声音小但清晰,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这里。
“吃饭。”我把碗推到他面前,声音里藏着想要把温度也推过去的急切。碗与碗相碰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他没有看我,眼睛盯着窗外雾气里的街灯,像盯着某个看不到的出口。
他开口了,短。干净的句子。没有修饰。
“有饭就行。”
听他这样说,我的舌头有点生硬。厨房里蒸汽慢慢聚拢在灯泡周围,像是呼吸被圈在了一个玻璃罩里。我舀了一勺给自己,又舀一勺给他,筷子在碗里磨出低频的声响。食物的香气在两个碗之间来回挪动,像破绽。
他吃得很快,像在按表。他的嘴角几乎不动,咀嚼的频率却很准,像机械。我记下每一次吞咽。我试着说点轻的,像打底的颜色,想把空气填满。
“今天下雨。”我说。
他头也不抬,夹了一块青菜到嘴里,嚼得更慢了,像在衡量要不要把话咽下。
“雨好,路滑。”他答。短句,像门闩,关得利落。
我放下筷子,靠近些。声音变得小而靠近,“你回来了?”
他停了,手指在碗边停住,筷尖抖了两下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出一个折得很平的东西,摊在掌心,像不愿看见的旧照片。那是一张火车票,纸边有被常年揉搓出的褶皱。票上印着时间、车次,一行小字被折得断断续续。我能看到的只有终点和一个熟悉的码。
他把票放在桌上,脸色像灯泡下的白瓷,声线更低,“我星期三走。”
这句话像铁钉,没入我体内。厨房的钟嗒嗒,但声音被拉长,像乐谱里突然掉了一个音。我想把碗举起来,但手僵在半空,碗里的一粒米粘在筷尖,摇晃着欲落未落。
“去哪?”我问,声音里有点不确定,像被人突然问到名字。
他把视线撇过来,眼神却始终躲着我的正面,像害羞又像躲避,“回老家。事情要收一收。”他说,“别多想。”
“谁……”我想问是谁在等他,却被他用一句话截住。
“没谁。”声音像扔掉的垃圾,砸在桌上,溅起一片小的碎屑。他站起来,动作流畅得近乎冷静,把外套披回肩上。外套的一角擦过我的手背,带走一点暖,却犹如抹过旧伤。
他走到门口,又转头,眼里有一瞬的迟疑,那迟疑像裂缝里透出的光。我以为他会停下来,会说点补救的话。空气里沉默得能被切开。
他把手伸向门把,手背干燥,有一道浅浅的伤疤。我看见他指尖挂着稀薄的饭粒,他抬手,像随手拂去微尘,声音平稳,“别等我。”
门关上的时候,锁扣摩擦出短促的金属声,像是做了个决定。室内的灯光被短暂放大又压缩,饭碗里蒸气圈成一圈小小的水雾。我坐在桌前,伸手摸到那张票,票的背面被指甲划过的褶痕里藏着一行字,字迹很小,像孩子写的:
别回头。
我捏着票,指节发白。外面开始下雨,雨点敲在窗台上,带着有节奏的冷。他走了,门的缝隙里流进一股被刚才搅动过的空气,带着他走过的温度,也带走了我盘中那半块尚温的鸡腿。我把筷子放回碗里,筷子空空,像被抽走了声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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