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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窗外的松针硬得像针,风从山脊推下来,卷起屋檐下一串低沉的响声。屋里只有炉子里一盆旧水的细响和她睡觉时留下的被褥的气味——黄旧,带着草药的苦味。她从被褥里坐起,手指翻过枕边的织带,像在确认什么仍在。
敲门不是轻敲,是脚狠狠的撞。门板以一种粗糙的节奏回应。门被推开,泥靴在门槛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黑印。男人进来,肩上的毡帽还带着霜,呼吸像破匣子的风。只有一句话先出来,粗声粗气,带着山里的短句子:“救人——女的,娃不动了。”
他的话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,溅出短促的回音。跟在后面的是个瘦长的人,书卷气里夹着尘土。他说话慢条斯理,句子拉长,像拴着的钟摆:“阿眠,你可还有那门手艺?午夜福利视频翻山来的,也不敢再耽搁。”
她看了两个男人一眼,然后看向地上的包裹。没有惊呼,也没有忙乱。动作像老屋里的门轴——按部就班。她伸手,把包裹的一角掀开,露出一个小小的头颅,一撮黑发被草片粘着。她的手指贴到孩子的腕上,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听风的方向。
孩子的手是冷的。冷得像被掏空的鸟窝。手背的皮在那里细小地开了条线,指尖像薄骨。她没有立刻说话。只是把手掌合上,指节微白。屋里安静下来,一种需要呼吸的安静。
粗犷的男人蹲下,声音忽然裂了:“不行——别说没了。阿眠,人要活,总有道儿。”话里带着硬节的方言,字句被怒气和怕心挤压成尖。
她抬头,看他的脸。她的眼神很轻,没有责怪,只有计算与冷静。她说话像把绳结一点点放松:“要治。你先把这儿的东西放下。”她指了指靠在门边的布袋,一条小布鞋露出半边鞋跟。
男人把布袋扔到地上,蹲下去抓那只小鞋。鞋里有个小小的银片,边上刻着字。男人看了一眼,嘴里突然出气,像漏了气的皮袋。他的声音又短又硬:“这是我家里的……”
她把银片接过来,用指尖摸了半晌,然后把它按到孩子的胸口。她闭上眼,像某种习惯性的仪式要开始。屋里温度像被针挑了。谁都能听见火里木柴壁节的爆声。她用针扎了自己的手掌,血慢慢渗出,红得并不鲜艳,像被风干又复原的果酱。
那男人的嘴角抽了抽,喊了一声,想要伸手阻止。他的话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鲁:“你别——你别用你血!”
她没有看他。把自己的血点到孩子的唇上。动作极其缓慢,像在冬日里点燃一根被压着的火柴。血流过小小的唇,留下一条湿痕。她的手指指尖在微颤,但声音很轻:“我不是在喂他血。”
屋子里瞬间安静到能听见一个人呼吸碎掉的声音。那男人的脸色变了。瘦长的人倒退一步,手指在书页里无意识地摸索,好像书能把他从这一刻里抽离。她把孩子的头垫回枕上,手背压在额头上,像是在衡量一个重量。
她抬眼,看向男人,平静得像山中不动的石。然后她把那只布鞋的边角掀开,露出一撮白发,夹在鞋底里。她的声音像钢上的冰:“这是我的头发。”男人的背直挺起来,像被锤子敲了一下——呼吸都硬停了。
他张口要说话,却吐不出一个借口。书卷人缓缓闭上了眼,像要把每一个字藏回肚子里。外面松枝的影子在纸窗上映出乱七八糟的手势,像在数点罪名。她把那撮头发重新放回鞋里,然后把鞋放到孩子的掌心。
她站起来,衣摆抚过铺板,发出干瘪的摩擦声。屋里的人都定住了。她的声音又轻又冷,像山谷里留存的雪:“带他下山。别让风看到你的脸。”她的手指抬起,指向门外的暗处,那里松树影子重叠,像等待的手。门打开,风冲进来,带走了屋里的一块温度,也带走了那只沾着白发的小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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