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只是半亮,油烟机懒得转,白色的瓷碗边缘还粘着昨夜的饭粒。桌子一角,门框上钉着几道铅笔刻痕,最新的一道离地面还有三厘米。小浩抬起脚尖,手指贴着那道新刻,指节发白,鼻子里是肉香和焦糖味混合的黏腻。
母亲把菜刀放在砧板上,刀背敲了两下,声音清脆。她没有看小浩,手指有节奏地剁着肉,剁得慢而稳。每一刀落下,肉末里冒出热气,像小泡泡在破裂。她的唇角向一侧紧了紧,像是在听谁说话又突然没听见。
“多吃点。”她说,字不多也不急,像命令也像提醒。她的声音里有磨损的细纹,常年喊孩子的沙哑。小浩低着头,咬着下唇,吞了口口水:“我会的,妈,我会长高的。”话音薄,像纸。
院子门被人推开,隔壁老高把头探进来,一股烟味随着他笑声挤进屋子。老高的口音粗糙,丢下一句玩笑:“吃了这些肉,你就能顶过窗户了。”他哈哈笑,笑声在瓷碗间撞来撞去。屋里的人都笑,笑声里却有回声没来得及填满。
母亲递给小浩一只热碗,碗边蒸汽在他的眼镜片上匀成一层薄雾。他夹了一筷子肉,颜色鲜亮,油光像是能把日子照亮。他吃得很慢。吃的动作里,有期待,也有像在偿还什么的用力。母亲盯着他,指尖在砧板上磨了磨,像在数。
老高靠着门框,低声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:“长不长得高,聊表安慰罢。”话里有调侃,还有早年的过失。小浩的肩膀一动,眼里突然出现湿润,但他没有抬头。母亲的手停了一下,将最大的那块肉向他推了一下,动作快得像是习惯,脸上的肌肉却一时抽动。
吃完,母亲起身去灶台旁开了抽屉,从夹层里摸出一叠皱皱的纸。她把纸推到桌上,那是医院的单据和一张小小的收条。纸边被折得卷曲,字体用力又急促。母亲的声音低到像是扣上了一把锁:“这月房租得先顶着,你先多吃点,别让自己饿着。”她的眼里闪过一刹那的颓色,像水面被什么东西掠过。
小浩翻看那张收条,手指碰到一处用铅笔写下的日期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如果我不能回来了,别把我的碗当成祭品。”脑海里像被一只手猛然攥住,胸口被压得生疼。他下意识抬头,看到母亲的肩膀颤了下,眼里却倏地恢复了平静,像有人快速抹去水渍。
门外寒风吹进来,帘子颤了一下,房间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。小浩站起身,走到门框边,把后脑勺贴着墙,按着那道新刻。他轻轻伸直背,感觉脊椎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。母亲走过来,用拇指在他颈项下摸了摸,指尖沾着油渍。她没有说话,只在门框上一圈一圈地擦着,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油渍和一抹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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