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被人按断了线。院子里剩下碎水珠在青石上颤抖，灯下的柳条上粘着几滴，像被人残留的眼泪。风很轻，吹过竹帘，带来一点灰尘和远处炉火的焦香。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鞋底压过木板的细响。

魏无羡一脚踏进院子，脚步没有想象中稳。外袍下摆边角擦了灰，袖口还粘着草屑。他笑——那是他惯常的笑，先发制人的招牌，像想把什么不敢当的东西先吞进肚里。笑声缩在嗓子眼里，遇上了蓝湛的背影，不好意思地散开。

蓝忘机靠在门框上，身形笔直，像一根没被风压弯的竹。脸色比灯影更淡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掌心有几道细细的裂纹，指节处泛着微红。与院中余温不符的，是他肩上那块被雨打湿的领布，贴着衣领，像沉默的字句。

“回来了。”蓝忘机说，声线低，节拍慢。不多。像把话切成小方块，一个一个放到桌上。

魏无羡笑容僵了一下，放慢了动作。他把拐杖顺手撑在门沿，朝后挪了两步，想找个位置把身上的湿气抖掉。说话像挑弹子，“你都没睡？倒是勤快——”

蓝忘机没有笑。他把目光从魏无羡身上移动，落在他袖口的补丁上，像在看一件旧物的年份。“昨夜有人闯入，”他说，“你在前头。”

魏无羡的笑彻底散了。他伏在案边，掌心贴着木板，指尖感觉到脉络里的余温。声音突然低沉，像掏出谁的旧账，“既然我在，为什么还要你动手？”

蓝忘机转过身，离他近了一些。距离缩短，连院里冷湿的味道都被两人压得细碎。手指蹭到案上一张小纸片，指缝里夹着一撮湿润的纤维。魏无羡眯眼，想看清，手已经伸了过去。

那是魏无羡小时候贴在书页上的一小块布，花纹浅，边缘磨得发白。他记得——是他曾经不经意丢掉的，母亲替他补过的衣角。蓝忘机把它在掌心摊开，指尖有点颤。纸上有一条细小的字，字迹被水模糊，只剩下几个清楚的笔画：无羡。

魏无羡的肺里像被人捏了一下。笑声收不回来，沉默往上堆。他抬头看蓝忘机，想让那个人把这件事当作笑话，顺口化去。但蓝忘机的眼神没有笑，只有冬夜里极薄的一层光。

“你失了东西，我替你找回来，”蓝忘机说，语气里没有求，也没有责。“不止这一块布。”他说完，伸出的手悄然贴上魏无羡的手腕，指尖有微凉。握住的力度很小，却像是把整颗心放在掌心里，沉甸甸的。

魏无羡的笑终于碎了，像玻璃掉地。他想要耍嘴皮子，想把气氛拉回旧日的闹剧，却在蓝忘机掌心的温度里听到一个字——等。简单得像一根刺，扎在胸口。人声沉默到只有雨水在瓦上滴答的回声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。院里的灯光像一道刀，切出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在石阶上。魏无羡缓缓吸了口气，眼角湿了，但不像哭，像被火烤过后的纸，发出细碎的破裂声。他抬手，笨拙地把那块布塞回蓝忘机的掌心，动作像是递交一件罪过。

蓝忘机闭了闭眼，像在听什么声音。再睁开时，声音仍旧平静，但字眼里长了根刺：“别走太远。”

雨后的寒冷挤进衣领，魏无羡感觉到刺痛从胸口钝钝地散开。他笑了，笑里有一种不敢承认的柔弱，声音低得像秘密，“这次——我留下。”

蓝忘机的手没有松，但也没有更紧。外面的世界像被一扇门关上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块浸了水的布，和那里写着他名字的字迹，像一把被藏起来的刀，仍在隐隐作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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