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得像是要把天塌下来。窗外的路灯被厚厚的雾气揉成一团昏黄,院子里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脚印——昨夜的,半消了。屋里热气在灯光下缓慢翻滚,饭锅在台面上嗞嗞作响,像是有一只小动物在心里不停抓挠。
她站在炉边,袖口已经湿了。手指动作熟练,剥着冷透了的馒头,边缘被她掰开的声响清脆。她的眉不抬,只是嘴里轻轻念叨着顺序:先水,先火,别让稀饭糊底。声音平静,像是在读日程表。
门口的他缩成一团,背靠在门框上。吐出的气在光里立刻化成小云。他看着她的侧脸——下巴有点倦,时间在那条倦意里刻了细小的痕。嘴里的话像小石子,嚼了一下又咽回去。
“你还起得早。”他把话挑成一根短棍戳过去。
她没有回头,手没停,“早些准备,路上还冷。你考试要穿好衣服。”每个字都带着日常的整齐,像把衣服叠得稳稳的手。
他走到桌边,手指摸到一个凸起的东西——布料包的硬块,手心一热,立刻放下。她停下动作,转过来,眼里有光,但不猛。
“这是……?”他问得小了点,像怕惊到什么。
她把包推到他面前。纸包的边缘被揉过,褶皱里透着一种匆忙后的严谨。她伸手在口袋里摸出一张车票,边角磨得软。车票上的字是机器印出来的生硬的黑,但那一行目的地,人看得见却说不出名字。
“我要去城里打几天短工。”她说。声音仍旧是温的,里面藏了刀锋。她把车票折了又折,“不多,回来就回来。把你的报名费交了,别迟到。”
他抓车票的手指发抖,纸的纹路像有脉动。他想笑,结果变成了一个半吞下去的呜咽,“姐,你怎么不说一声……”
她耸肩,笑容里有一瞬的裂纹被灯光吞了,“说了你也不会听。你总是担心我,我是说真的——别把我当成铁墙。墙也会冷,会裂。”
话像碎石投进水面,涟漪泛开。屋里的钟忽然敲了两下,声音很轻,就像有人在远处咳了一声。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不算高,却是一股压在心口的重量。
“这些钱是我攒的。”她的声音柔一点,像把刀换成了棉布,“不用你知道路径,也不用你谢谢。你只要……把试卷写好就行。不要留任何后路给我。”
他哑住了。屋子的气息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紧,紧到连呼吸都变成小声的谣曲。窗外的雪落下来,敲在窗台上,发出短促的节拍。
他翻开车票旁的布包,里面有一张旧照片折得很旧。照片上一条老旧的长凳,两个人坐得很近,后面是一片浅浅的海。照片背面,母亲的字歪歪扭扭:好好走,别回头看太重的事。
他的视线在字上停了很久,像是把呼吸放在那一刻定格。她看着他,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圈,像是把一圈保护圈赶紧补好——其实补不了。
“姐。”他把话咽到喉咙,最后只剩下一个名字。
她的眼里突然有了水,不是情绪的爆发,而是职业的松手。她把手抽回来,把车票塞进他的口袋,声音更轻,“带着它。别问我什么时候回来。只要你在人前不输给自己,我在哪儿不重要。”
他说要追出去,要拉住她。但脚像被雪粘住。一秒,两秒,他终于站起,走到门口。她已经穿好薄外套,外套袖口磨破了一个小洞,里面缝着一小块色彩不对的布。
雪在门外堆得厚,门一开,冷气像针在屋里织网。她的肩膀上瞬间结了白,发梢上也挂了小小的雪珠。她转身,手伸过去想去牵他的衣角,动作却犹豫了。指尖在布上停了一下,像是怕碰坏什么。
她的嘴角动了动,最后成了一句话,平静如柜门上的锁,“你要好好走进那扇门。别把我的影子带进去。”
他说不出理由来反驳,咽下一口冷空气,手里的热度点在车票上。她没有回头看,脚步踏进雪里,声音被雪吞没。门在他背后合上,锁一圈又一圈,像是把整个冬天一点点旋紧。
屋里只剩下桌上的馒头和那张旧照片。照片上的海面被风撕出一道白线,像是一把刀划过平静。门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,最后什么也不剩,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冷,沿着他的脊背往上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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