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雨的味道。外面下着细密的雨，敲打医院玻璃，像在不停翻页。林娜坐在病床边，手里拿着一只已经退色的婚戒，指节发白。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蠕动，像是在找一个不见的节拍。旁边的梅子把外套搭在她膝上，手指在不停搓着衣角。

“别想太多，”梅子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地方腔，像三岁孩子被呵斥后仍不散的笑意，“做了能舒服，别跟自己较劲儿。”她的语气急促，词句短，像是把话塞进了肺里，生怕被风吹散。

林娜笑了笑，笑里有一片干裂，“舒服。”她咬着嘴唇，笑声被咽回去，像被关进了抽屉。她看向窗外，街灯被雨拉长成一段段斑驳的纱。她的手指在戒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，指甲边缘染着旧茶渍。

走廊里脚步声临近。陈医生进来，白大褂干净得有些冷。他的话像开药方，条理分明：“手术两个小时，出血量小，住院一晚。术后维持时间，因人而异，组织愈合、荷尔蒙、性交频率都有关系。”他停了停，眼睛不像话语，沉静而有重量。

“那，大概能维持多久？”林娜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把问题丢进井里，怕回声回来太响。她的脚停在地板上，脚背的血管抖一下。

陈医生把手放在桌上，指关节有细小的鳞屑，他说话依旧有距离：“从统计上讲，中度到重度的患者，三到五年是常见区间。更重要的是，手术改变的是解剖结构，不是时间的流向。时间会过去，身体会回应。”

梅子冷不丁地笑出声，笑声里有刺：“那就是说，回来还得再来？”她把话题像针一样戳进空气。林娜的笑像被风抽掉了一半，眼睛湿了一圈。她抬头看着陈医生，尽力让自己听起来随意：“我有孙女了。”

陈医生眸子轻动，但言语仍旧冷静：“你是为自己做，还是为别人的眼睛？”这句话落下，比消毒水更清醒。病房的钟表钩了一下，秒针像要把时间从墙上撕下来。

林娜的嘴巴张了一下，话像卡在喉咙里的石子，终于被吐出：“为我。”她的声音细薄又坚定，像是把手里的戒指丢进火里，火苗照得她的手背有红色。梅子眼神一滞，手在空中停了半拍，像抓不住什么。

护士推门进来，带着药袋和一张签字单，她不客气地放到林娜前面，“签了。别后悔。”她的声音平常却直接，像豆腐切成块。林娜伸手，签名字迹有点歪，像是晚钟敲出的音符。
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林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女儿。她的手微微颤抖，按了接听。女儿的声音远在城市另一头，带着清晨的疲惫，“妈，你真的要去吗？你不必为了别人改。”

林娜的眼角抽动，她把手机紧贴耳朵，声音堵在胸口：“我不是为了别人。”女儿沉默了一秒，像把话咽回去，“那就好，妈。别让刀子把你变成你怕的样子。”话音一落，林娜的喉头像被人掐了一下，心里有东西掉下来，重重地。她抬手想擦眼泪，手却空了。

护士看着她，把一包输液管递上来，动作熟练，“准备好就推你去。”她说得不急不慢，眼神却像手术灯下的针，穿透皮肉。林娜把手放进输液管，那凉意钻进掌心，沿着血管爬上臂弯。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缝了一针又一针。

走廊的灯变得狭长，雨声像节拍器，磕在护栏上。陈医生最后看了一眼林娜，脱口而出一句并非病历上的话：“我能修复组织，但不能把时间折回给你。”话很平静，但像把一个门砰的一声关上，声音在胸腔里回荡。

林娜站起来，脚步不稳，却没有停。她把戒指放在床头柜，像放下一件旧衣服。她走到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和物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段。她轻声说：“那我就缝。”

门关上的时候，雨还没停。走廊外的灯把水珠照成一串串小小的眼睛，盯着她离去的背影。她的手指在门把上微微颤动，像是要抓住迟到的答案。手术室的门在前面，光在里面明亮得像宣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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