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把城市的轮廓洗得模糊,办公楼的玻璃像被用指甲划过的黑镜。沈谨靠在天台的护栏上,外套湿了一角,领口的发丝贴在脖颈,呼吸一下一下像是在用力数着。她的手指不停地绕着钥匙圈,动作很小,但节奏不慌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两秒,然后靠近。顾晋没有打伞,雨水顺着肩膀滴落,领口的西装被冲出一片暗色。他的声音很短,和雨混在一起,却像是把空气割薄了:“你还在这儿?”
沈谨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平静,像在读一份合同条款:“忘东西了,回来取。”
顾晋跨过护栏,站得近。近到她能看到他下巴一侧的旧疤,近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肥皂味里夹着烟丝。他把一只手放在栏杆上,另一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,瓶里有一角褪色的纸条,纸边被水汽糊开,字迹斜歪。顾晋的手稳,像早就练好了这一套动作。他把瓶子轻轻放在她手心,仿佛怕惊到什么脆弱的东西,声音还是短促:“这是你的。”
她的手指突然紧了一下,指尖压在瓶盖上。那是一枚她以为早就丢了的老旧门禁卡碎片,卡上有小时候涂鸦的一个小太阳。她记得那是第一次离家独去宿舍时藏的,后来记忆里像是被火烧过,只剩灰。她看着那太阳,没有立刻说话,空气在两人之间一下子塌成了秩序。
顾晋的眼神没有躲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温柔,短句,像是在放弃某种防御:“我在你抽屉里翻过。不是为了资料。”他说得干净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沈谨的笑没有到眼里。她收回手,瓶在掌心转了个圈,雨声把这动作放大了十倍。她说话条理分明,像整理一份证据:“你给我几个选择。要么把东西交给我,要么装作不知道。”
顾晋耸了耸肩,像是承认一件小事也像承认一场战争。他的声音变得更短了,像按下了停止键:“我知道你会用这张卡走很多路,走得很急。那会儿你口袋里还藏着一张照片,是你妈写给你的字条——‘回来吃饭’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眼神像是交付了一件私人物品,不厚道却真实。
沈谨的手指僵住,像被悄悄按住了脊椎。她不知道这张字条何时丢的,记忆里有一个夜晚她把所有东西都往火里扔,连自己也差点送进去了。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度,干而有力:“你翻我东西,就为了这句挑衅?”
顾晋靠近一步,雨在他发际成了光环。他笑了,笑声短促刺耳:“挑衅?或许。也许我就是想让你承认,有些事你没法一个人烧掉。”他说完,手指轻点了那张褪色的纸边,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的。
那一刻,沈谨的喉结动了一下,胸口像被一只手推了一下,突然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。天台上的风推了她一把,雨打在肩头像小锤子。她发现自己听见自己的心跳,但不是慌,是被撞开的缝隙里掉下的石子声。
顾晋伸手,指腹蹭过她指节上的老茧,动作轻得近乎羞涩。他的声音更短,像是剥去一层外衣后的赤裸:“我不想做你的敌人,沈谨。但我更不想把你留在你自己设的圈里,等你被困死。”
这一句像是在天台上放了把火,热度窜出来,烧到沈谨最不愿回头的地方。她眼底闪过一瞬被忘却的疼,那是小时候被父亲留在车上忘记的热度,是被别人称作硬朗时藏在袖口的柔软。她转开视线,脚尖蹭过水洼,溅起小小的光。
顾晋没有逼近。他把那瓶旧日子的碎片重新推到她手里,声音里带着不可退让的质问:“你怕我懂你,还是怕我不懂?”
沈谨的手指贴着玻璃,指缝里沁出雨水,她把声音拉成一条细线:“我怕你有一天离开,而我记不清为什么爱过你。”
顾晋没有笑。他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联系人,名字旁没有标签,只有一个字——敌人。他盯着那字看了三秒,眼底有一种快被说出口的话语溢出:“那就别先走。”
风把最后一句话带走了,像把台词丢在了城市的槽缝里。沈谨握着那瓶旧东西,指尖暖了又凉。天台的灯亮了,雨沿着栏杆滴下,滴声像裁判敲了重锤。她抬头,看见顾晋的背影在雨里慢慢拉长,像是一件正在被脱掉的外衣,湿了半截,留下一圈暗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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