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锅气翻腾，油香在木门缝里缠着冷空气，像要把夜一寸一寸往里推。长桌摆在廊下，旧毛毯叠成一摞放在凳上，有人坐下凳子发出一声低响，像老屋的咳嗽。顾麦的手指一直在抠住自己的勺柄，指节泛白。她看见奶奶的手先伸过去，指甲缝里还有米粒，动作慢得像在量时间。

大伯抓起筷子，声音粗得像生铁：“说吧，今晚不是合家欢么，快点，别把人饿着。”他的话一落，桌上其他人都笑了，笑声里带着一点干裂。父亲顾建没有笑；他把一只信封放在瓷碗边，信封边缘已经软了，像是被翻过很多次。他的声音稳得像一座桥：“先别吃，叫大家听一遍。”

空气立刻安静下来。外边烟花的噼啪变远了，只剩下蒸汽与呼吸。顾建的手指在信封上轻敲，敲出三下。每一下都是停顿的入口。顾麦的眼睛忽然干了，心跳像硬币在玻璃杯里滚。奶奶的眼睛在黄光下湿了，像被煮过的萝卜。

顾建抽出纸，纸里先是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裹着毯子的婴儿，男人侧脸很像顾建，但眼神不一样，像是缺了些什么。照片后面还有一条布带，黄色的，针脚松了，布带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两个字：小月。那字像是被压过，墨色沉进了纤维里，无法抹去。

大伯的筷子突然垮在碗上，发出一次清脆的撞击。顾建眯了一下眼，嘴唇抿得很紧：“二十年前的事。”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用旧钥匙开一扇早被锁上的门，“我以为……以为放下就是真的放下了。”

“放下？”大伯冷笑两声，声音里有盐有砂，“你放下什么？午夜福利视频可是把你当个人盼回来。”他的话像刀刃，没人去接。顾麦把手缩回去，拇指压进掌心，疼到有一种奇怪的清醒。

奶奶的手颤着把那条布带又翻了一遍，最后她没有看父亲，而是直直看向顾麦。屋檐下的灯泡发出小小的嗡声，像在计时。奶奶说话时，声音像木头摩擦：“我一直留着。你不懂事，谁都不会告诉你。”她的语气不带责备，只有实物般的冷。

顾麦第一次说话，声音很轻很短：“小月不是我的名字。”她的话像一把细针，扎在桌面上无声的震动。老屋里突然有了回声。大伯站起来，椅子甩在地上，脚步重得像落锤。

顾建闭了眼，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里吞。屋里的气味瞬间变得尖锐——锅底的汤，腥和甜混在一起，像嘲笑。“你知道我当年走了什么路，”他缓缓说，“我以为真相能静着，不影响你们。”他的话越靠近结尾，声音越薄。

奶奶把布带放到顾麦手心，布边磨得发亮，古老得像个誓言。她的眼里有光，光里带着几道不曾说出的罪名：“她有你的眼，孩子。顾家的眼。”话到这里，屋子里像被扇了一下，一阵沉默之后，奶奶又低下头，声音像把煤压住了，“但她不是你妈生的。”

桌上的汤冒出一股白气，像要把话盖住，却盖不住。顾麦的手指松了，布带滑落在她指间，冷而真实。窗外突然有人放了一个大鞭炮，响得胸口疼。所有人都被那一下炸得惊了一跳。奶奶站起身，背影在灯光下拉得长长的，她转身走进屋内，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声音沉重而决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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