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像薄薄一层玻璃,落在港口的水面上,把水藻映成一片深绿。林汐站在旧码头的末端,鞋尖离木板只有一寸,风从身后钻进她的衬衣领口。她低头看那片水,看到自己的脸被拉长,眼睛里有一圈更深的绿色,好像有人在她瞳里种了草。
老宋从货柜后面出来,肩膀上挂着一条湿绳,脚步软而沉。他没有抬头,只把烟头弹到水面,烟灰溅起小圈。"来得早。"他声音干燥,像在翻旧报纸,句尾没温度。林汐记得他话少,习惯用缝隙里的语气填事。"你找什么?"他又问,像是问潮汐的方向。
林汐伸手握住栏杆,关节发白。她的声音很薄,像被水泡过的布。"他走的时候带了只表。"话落,她的手指在栏杆上画出一个无意识的圆。老宋叹口气,动作却慢得像在考虑是否值得。"港里没人嫌表响,别以为表会留话。"他说完,转身又歪着看了看那些被晒裂的船体,像是在确认过去确实发生过。
岸边的藻块被风推得一层层挪动,发出带着潮湿的咯吱。水里有东西游过,留下几条波纹,像人在纸上划过的线。林汐把脚探出一点,凉意立刻沿着脚背上来,缩回又像是抓住了某个想法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,短促而确定。
有人从货柜后面笑了,是程薇,戴着橘色的救生背心,科学笔记本像一只死鱼靠在膝上。她的话像做实验前的注释,慢而精确:"藻类在这章节会形成浮层,带铁和有机物的颗粒,会把小物件裹住,沉在表层也不一定下沉。"她看了林汐一眼,目光里藏着专业的分寸。"你要找的东西,很可能被覆盖了。也可能被留在表面,变成别样的证据。"
空气里有汽油的味道,和一种被淹没过的草的腐香。林汐点点头,没有说话,她把手伸向水面,指尖刚碰到水,整个身体像被电过一下,反射性的缩回。那一瞬,旧记忆来了:一个孩子在浅滩上把表扣给她看,手臂上还有干了的血。她记得那天的阳光暖得让人麻木,后来所有热都被水吸走了。
老宋蹲下,手在藻上拨了两下,指尖同时捏起一块薄薄的东西,像纸也像皮。林汐靠近,看清那是一张被水泡得发软的照片。照片里有两张脸,近处那张笑得很开的脸被水藻拉出一条细缝——正是她小时候的下巴;远处的脸半遮在绿里面,只有一只眼睛直直看着镜头。林汐的心掉了一下,像被谁在底下挖了个坑。
她的嘴里发出无声的笑,像是在安慰自己。程薇伸手,轻轻把照片拿起来,边缘还透着湿润的泥味。"时间停在了这儿。"她说,平静有力,像是在对实验数据下结论。林汐抬头,盯着那只半遮的眼睛,像是看见了水里住着的人。
老宋把照片递回给林汐,指尖粗糙,照片在他手里像会碎的玻璃。林汐接住的瞬间,手掌有冰渗进来,冰里有旧日的疼。她没有立即翻看背面,只是把照片贴在胸口下面,让心跳当作人证。风越刮越紧,藻片在水面像被撕开的纸屑,岸上的鸟惊叫了两声又沉下去。
她终于低下头,翻过照片背面,那里有一行字,字迹被雨冲得模糊,但一个字仍然清晰:名字。不是她的名字。是他曾说过的昵称,那个只在深夜里用来叫他的昵称。林汐的喉结动了动,像被人轻轻按住。
"他写过名字给你?"程薇的声音没有表情,像记录器。"不,"林汐的声音在尾音里断了。"他从来不和我讲名字。"那句近乎笑的否认,在风里变成了极短的静默。老宋把烟再掐灭一次,踮起脚继续看水面,像是怕错过什么。
林汐把照片塞回口袋,手指在湿布里抠出一小块泥土,泥里粘着一片透明的釉片,像是某种被刻过字的陶片边角。她把它捧到脸前,眼泪在视线边缘剪出两道小路,却没有掉下来。水面的绿在她眼里变得厚重,像一层可以切开的布。
她转过身,声音低而决绝:"告诉我,他最后在哪里。"老宋看了看她,眼里是港口这种年头学会的冷静。"岸边,靠着那座旧码头,你会找到他的影子。只是影子会跟着藻一起移动。"他说完,脚步一挪,回到了货柜阴影里。林汐站在风里,听到自己的名字像是从别处传来,一个被水藻绕了很多圈的回声。
她又弯下腰,把手伸进水里。这次没有犹豫,水冷得刺骨,藻在指缝间缠绕,像有人拉扯她的手心。她把手沉得更深,指尖摸到一个硬物,冰冷,刻着两三个字。他的名字没有写全,只余下最后一个字,像被人刻意抹去。林汐攥住那块釉片,指甲嵌进釉边,痛生出清醒。
她抬起头,远处的海面上,天色突然塌了一片深蓝,像关上了一扇门。她的声音在口里变成一把刀,直指着水:"告诉我真相,或者把它还回来。"风停了。老宋走出阴影,站在她身侧,两个人的影子在码头上被拉长,重叠,像一条被拉断的线。林汐把手里的釉片举高,阳光从云缝里射下一条薄光,正好照在那未完成的名字上——像是有人在暗处把它亮出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,听到那个名字像沉物撞击石底的声音,低得让人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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