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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的路灯像断了电的心脏,忽明忽暗。风从街角的枯树缝里钻进来,带着湿泥和旧报纸的味道。我的钥匙在手里颤了两下,金属的凉意传到指关节。我站在门廊下,门板上的白漆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皮,像晒裂的脸。
庄老张站在栅栏后,双手插在口袋里,棉衣的领口挤出一道烟色的线。他不抬头,只是把下颚往上顶了顶,声音像被磨过的锈刀。“回来就好。别折腾。”
我把钥匙放进锁眼,听见铁芯转动的声音。细碎。像有人在手里转动一粒骨头。“我会把东西搬进来。”我说,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。平静里有裂缝。
庄老张咳了一声,气短。“你一个人?”简短。没有问句的好心。“有东西在楼下别怪我没说。”
我想笑。笑声卡在喉咙,化成了嘴角的一条线。房子一进去就是寒。空气像吞了新鲜死物的布,沉。门后是走廊的灯,一盏老式的球泡,发出黄得像牙膏的光。墙纸上有褶子,褶子里藏着灰尘和旧指纹。
箱子摆在客厅一角,纸皮被雨打湿后软了,边缘塌了。我的手指在一堆照片上停住了,是小时候的自己,眼睛里有光,和门廊外的路灯差得远。我把照片塞回箱子,动作太快,纸片发出细碎的哭声声响。
我朝楼下走。楼梯弯得很急,木头在每一级压着记忆。楼下的门紧闭,门上有一把铁锁,铁锁上有划痕,像是旧日争执留下的痕迹。我弯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能听到远处有低低的电流声,像是心跳被放大了。
门旁的录音机躺在地板上,一台老式的便携机,录带盒半开。磁带的边缘露着黑色的舌头。我的手指颤着按下了阅读键,机器先是嘶嘶,像冬日的炉火,随后断断续续地吐出声音。
“……李青?”不是问,是陈述。声音平淡,像在读日记。每个字都被机器咬住了一点,我开始分不清这是谁的声音。然后,像一条被放长了的影子,录音里传来了熟悉的气息。我的名字被念了第二遍,低而冷。正当我以为它只是模糊的回声时,录音里笑了两声,一样的呼吸,一样的嘴形。
那笑不是记忆,它是现在。它穿过磁带,穿过我的胸口,落在了地板上。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话音软,像床单被翻动时的声音。我的手抽回,指甲在掌心留下一排白。
我朝楼下推门。门并没有上锁。指缝里渗出冷汗。楼梯下的黑像是被人按下的按钮,瞬间降下。空气里有水的味道,和别人的呼吸合在一起。
楼下只有一张小床,床单整齐,像是从未被坐过。床边有一盏夜灯,光不亮,像被别人的手揉碎了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——我睡着的样子。照片里我穿着昨夜的睡衣,眼睛闭得很浅,嘴角挂着一个不属于睡眠的微笑。
我知道那不是可能。照片怎么会?我走过去,指尖在照片的边缘碰出一圈温度。指甲碰到了胶水。照片的背面写着三个字,笔迹歪斜又熟悉:别下去。
我马上抬头。黑暗里,有人轻轻地笑了。这个笑声贴着楼梯栏杆滑下来。它像一只冰凉的手,扣上了我的喉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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