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又细又急，教室的玻璃上映着斑驳的走廊灯光。钢琴盖半掩着，黑白键上落了几颗雨水，像是别人的指印。林安坐在琴凳上，手指搭在键缘，没弹，只是看着窗外那条被雨洗亮的柏油路。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，像是在等一个决定。

温远推门进来，门轴响得像用力的叹气。外套一甩，雨水从肩缝里滴下来，他的声音直接、短促，带着未曾收拾的白日怒气：“你又说我不认真。我都听烦了，别再念经了。”

林安没有立刻回头。他的声音平静，慢条斯理，像翻页：“我不是念经。我在讲看见了的事实。”他伸手按下一个小节，钢琴发出一声低沉的音，像把话压进房间的空气里。

温远抓住课本的角边，指节发白，话一截一截：“事实？你只会看‘结果’，从来不看前因。我练到崩溃你看不到，你失败了你就该滚出队伍。”

林安终于转过头，眼里有光，但眼角的鱼尾却更明显。语速还是慢，不过每个词都耗着力气：“我看到了你练琴时的指节。也看到了你夜里在台灯下把本子撕成条的样子。看见所以我才更严——不是为了踩你，是怕你停在这里。”他把手伸进左边的抽屉，摸出一张揉成一团的练习纸，像捡起一块旧布。

温远的声音猛地收窄，像被绷断的弦：“你一直把我当项目，不是人！”他的话里有怨恨，也有被遗弃过的疼。林安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把那张纸展开。那是温远小学时的练习册，角落里有个小拇指大的涂画：一只没翅膀的鸟。

空气停了半拍。温远的瞳孔里闪过一记孩子的亮光，他指着那涂画，声音忽然不高也不低：“这是我小时候丢的。我找了很久。”他的话像把门缝塞了一块砖。

林安把纸平放在桌上，语气里带了不常有的疲惫：“那天你妈来学校，把这放进我抽屉，她说她没本事管你，但求我别让你就这么放弃。她写了三句话——‘别让他怕输，别让他认命。’”他说到这里，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，指尖有点颤。

温远没哭。脸上的肌肉抽动，像在对峙。林安继续：“我严，是怕你以后后悔。但有人投诉我管得太紧，学校要让调查，可能会停教职。明天可能就要有人来问我为什么逼你。”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投进沉水的石子。

温远的后背像被一只手按住，空气里突然密布。教室里的钟声敲了两下，雨声像在外面等答案。温远的声音很小，却清晰：“那你会走吗？”林安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站起身，把那张练习纸叠好，像把一枚很脆的硬币放回口袋，动作细到几乎无声。

门外的走廊灯一盏盏亮起，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。林安的手指搭在钢琴上，终于弹了一个和弦。和弦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个决定。他看着温远，声音像把雨削成细线：“我不会让你轻易认命，但如果我走了，那就看你了。能不能把那张没有翅膀的鸟，练成会飞的样子。”说完，他把门拉开，门轴轻轻的，像是把人推向了一个必须选择的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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