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灯管像一根根细长的白牙,嘶嘶作响。海彤靠在消毒水味道还没散尽的扶手上,手指沿着冷金属划出一道细痕,指甲盖里有点脏黑。雨还没停,窗外的走廊玻璃上映出锈色的街灯,把她的影子拉长又撕碎。
战胤站在电梯口,外套半敞着,领子上还沾着几滴雨水。他的沉默像墙,不动声色。脚下一方水渍被灯光切成碎片。他看她的时候,眸子里没有表情,像读了别人的信。
“你来了。”海彤先开口,话里有笑也有裂缝,像被胶带粘过再撕开的包装纸。声音里带着夜和疲惫。她抬手,像要比划,却又不知该比划什么。
战胤点点头,慢。每一个字都像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石子。“来过一次,不够吗?”
海彤笑,却是硬的。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,像敲门的节拍。“不够。你从没来够。”
他朝她走了两步,脚步里有距离的重量。雨声通过衣服的织纹传进来,潮湿。战胤的声音依旧短促,像是衡量过的。“我有事。”
“有事。”海彤把这个词咬成碎片,往回吐。她的肩膀先颤了,接着整个人像要塌下去。“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手术室外面,电话也关了,明明知道我爸会……你知道我爸的病情是怎么突然恶化的吧?”她的问题像扔出去的石头,没有等答案就落回水面,打起圈。
战胤眼角有细微的收紧,他伸出手,想去抓她的袖子,又收回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两个字干干净净,没有求饶的余地。
海彤笑得突然短促。她从包里摸出一条色彩残旧的塑料腕带,手指按在那儿,像按了一个旧伤口。灯光下,腕带上的打印字母斑驳:姓·战。她把它举到他面前,手微微发抖。“他叫战胤。”
战胤的呼吸一下滞住。空气在他胸腔里撞击出响声,他的手颤了一下,指关节白了。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“谁——”
海彤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腕带拢在指尖,像捏着一根细线。雨点敲在窗玻璃上,碎得像心跳。“三个月前你还在海外,会说回来。你没回来。我说他该叫什么名字,扑通扑通想了两天,然后写下了‘战胤’。我知道名字里有你的字,所以想你会听见。”
战胤侧过脸,视线落到她指尖的塑料圈上。他的声音薄得像纸。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海彤笑出声,笑里有刺。“我告诉过你。你把电话关了。”她收回手,靠着墙,像被放回一个旧位子。“而且你有别的事要做,不是吗?更要紧的事。”
他沉默。指尖在口袋里摸到了什么,最后只摸出一根折坏的发票边。他的呼吸没有加快,像按下了暂停键。战胤的声音低而干:“我不知道你会做出这种选择。”
海彤的眼里有光,像被磨亮的碎玻璃。她把那条小腕带放在他手心,动作很轻,却像扔下一粒子弹。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战胤的手指微微收紧,然后松开。塑料环在他的掌心里滚动,发出细微的塑料擦碰声。片刻的静默像一种宣判。窗外雨停了,街灯的反光把两人的影子又粘在一起。
他低声念出那三个字,声音像是被谁扯过后留下的伤口:“战胤。”
海彤看着他,眼里没有央求,只有结实的锋利。“他有你的名字,但没有你的人。他不欠你,你也欠他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楼下走,脚步轻而决绝,像是把一个名字放进了盒子里盖上盖子。
战胤站着,掌心里剩下那条小小的塑料腕带,像一枚无权的判决书。他的嘴张了一下,声音被收在喉咙里,最终只飘出一句,低到像在自责:“我——”
海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雨后的空气里只剩下晾衣绳上滴落的水声。战胤把腕带一转,再一转,像是在看证据,像是在等待一个能把时间倒回去的按钮。
最后,他用力把那圈塑料压碎在掌心,像是想把名字从骨头上捏掉。塑料脆裂的声音短促而干净,和电梯远处传来的提示音同时停住。灯还在闪,走廊依旧被白光割着界。战胤的眼睛慢慢湿了,湿得像是夜里的路灯下,一滴滑落的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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