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的冷风把雨水从围栏上撕下来，像金属的铃声落在塑料椅子上。霓虹在远处起伏，像城里不肯睡的心跳。宋明伊站在楼梯口，手心捏着一小团湿毛线，毛线里还有针脚没断，指尖被绷得微疼。

陆慎行来得晚。门缝里挤出一股热气，带着消毒水的腥。衣领半翻，发上有几滴雨点，鞋尖沾着楼道里的泥。他看她，然后低头嗅了嗅空中那股医院的味道，声音像刀切，短而冷：“怎么又跑来这儿？”

宋明伊没有回答，她把毛线往手里揉了揉，动作像在拆一条旧账。“我带了你的东西。”她把手伸得更远，像把那词语丢进他面前的缝隙里。陆慎行眯起眼，手往口袋里摸，脸上的防备更厉害了。

她把手机递过去，屏幕亮起，显示的是未接语音。宋明伊按下阅读键。录音里有一个稚嫩的声音，只有短短的三个字，清得像敲在玻璃上的指节：“爸——”陆慎行的手抽了下，指尖把手机划了一个口子，屏幕边缘露出白色的底。

他伸手想拿回手机，动作笨拙而着急，声音开始拉长，像绷断的弦：“别——别放出来，那不是……”

宋明伊笑得很安静，像是对一只旧钟的表面做了个新刻度：“不是？昨天下午你的名字在医院的出院单上，昨天晚上你给他买的玩具上有你的字；上个月朋友圈晒的照片里，你抱着他，我给你留言，他秒删；这一年你从未对我解释过一句，陆慎行，你知道吗，你从来不会给我撑伞，可你给他买了小车。”她的手指抠着毛线，指节白了又红。

陆慎行的声音里有东西碎裂：“那——那是别人的事情。合约。我没想隐瞒你。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他话语短促，像人在挖墙角，试图把真相从废土里刨出来。

“合约。”宋明伊把这个字拖长了，像是在听一个死去的名字回声。“他叫你爸爸两年了，陆慎行。你知道这个细节我最少能忍多久吗？你知道我在做手术那天，走廊里我等你，你连门都没推开过一趟？”她把毛线拽开，露出里面褪色的织带，那是个孩子的小手套，边上有用针绣的一个“陆”字。毛线在雨中发软，像被拉扯的时间。

这句话像锋利的针，扎在了陆慎行的胸口。他的脸色瞬间冷彻，之后又像被火烫过似的红起来，停滞在两种温度之间。他伸手去摸那只手套，却又缩回了手，像摸到了熟悉却不能承认的伤口。声音低下来，是他少有的恳求：“明伊，听我说——”

她没有看他。城市的灯把他轮廓切成碎片。他踏了两步，又止住，像要把一个冠冕戴回去，却发现手里全是泥。宋明伊转身，把小手套放在栏杆上，风把它吹了半个身子，雨水顺着针眼滴落。

“我不想听借口。”她的声音像夜里断了线的灯，突然熄灭又亮起，“我只想知道，你什么时候开始把别人叫作‘爸’，什么时候开始把我的名字当成了可以不说的过去。”她的呼吸平稳，词语堆得整齐而冷。陆慎行闭了闭眼，像是在听一道判决。

他终于做了个动作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褶皱的照片，手在颤。照片上的孩子睁着眼，笑得肆无忌惮，肩膀上依稀有陆慎行的影子。宋明伊伸手去接，指尖碰到的是他半湿的手背。那触碰像电一样过来，刺进胸口。

她接过照片，照片像被风刷过的纸一样薄，边缘拐出一小角。宋明伊把它放进自己的口袋，转身下了楼，脚步不急不慢。陆慎行站在屋顶上，手里攥着空气和一个解释，那解释在夜里渐渐冷却，最后只剩下一顶小小的手套，湿得像一颗被遗忘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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