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只剩下碎月。灯笼在风里摇着,影子被扯成一节节细长的黑。游龙把船靠在旧码头,指甲缝里带着河泥,手套湿了,掌心还有未干的盐分。他没有先下船,先把头低了几秒,像是在听河底有什么回声。
码头上站着三个人。一个是老渡工,嘴里含着一根烂烟,声音像石头碾过。一个是县衙里来的人,衣袖干净,话说得慢,像是在念案卷。还有一个,腰际挂着一把短刀,年纪比游龙小,却笑得比谁都硬。三张脸在灯下拉长,像被月光刮过的旧纸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渡工的烟头抖出一片灰,灰落到水面,像一只小船被吹翻。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有核对事实的冷静。
游龙抽出一口气,肩膀没动。他把船舷踩稳,声音平静,“船靠哪儿停的,谁指的?”
县衙人把手指拢在袖中,像读书人做笔记那样拖长音:“首长的命,陈年旧帐,还是在这儿请你去辨。她留了物件,落在岸边,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游龙的眼皮下沉了两毫米。他往前走一步,脚步细碎,像是一个人把过去折叠收好再拿出来。灯光打在他的下颌,能看到一条不长的疤痕像一根老树枝,横在皮肤上。
渡工扔下一样东西:一条褪了色的绸缎,边角还有血迹,血已黑。绸缎被风撩起,又摔回码头,贴在木板上。游龙蹲下,手指不自然地绕着那处污渍摸了一下,指尖颤得快被自己听见。
“这是她的。”渡工把头一仰,目光往月亮里塞进去了,“你们曾说好,若有事,月下见。她来了一次,第二次就没下船。”
话音落处,冷。游龙的呼吸收短了。他把绸缎捧起来,指甲按住一角,仿佛握着一块温度还在的石头。身旁那个年纪小的刀客突然笑了,声音里带着嘲弄:“她说过什么没?”
游龙抬头,灯光从他的眼角滑过。很长一段时间,他没有说话,然后像放下锤子一样回答,声音平、沉、没有波纹:“她留下了字。”他从衣内摸出一张纸,纸角皱得像鹤嘴。“上面写——‘若不能守月,便别回家。’”
刀客的笑戛然而止,像突然被针刺住。渡工的烟灭了,他把手指缝着鼻梁,用作掩饰。县衙人低头,像看不见信上的字。他们都等着看游龙会如何反应。
游龙把信叠好,放进绸缎的褶里,像把一个脆弱的骨头重新缝合。他站起身,动作很慢,像是把一段年轮取下来给别处看:“她走了船。”口气里没有求情,也没有辩解。只是把事实放在他们面前,像放一把刀。
那边风又起,河水卷着灯影,像是不愿意留痕。渡工开口,话突然短了,“有人看见,一艘外来的船,夜里靠岸,三个人上了岸,向着林子走。”
游龙的手指掐在绸缎上,指甲将布割出一道细白。血丝在布边染开,像一个无法回收的答案。他的声音又低又冷:“你们说的是谁?”
县衙人吞了一口唾沫,答不上来。刀客被风吹动,刀柄在腰间摩擦,发出短促的音。渡工把烟掐在掌心里,灰撒在他指缝上,像是给他写了个证明:“不叫名字。不敢叫。”
游龙笑了一下。不是快乐的笑,那笑像把冬夜里的一团火熄了又点。他把绸缎放回船上,动作如此决绝,以至于船板都震了一下。月光斜在他背上,像一把冷刀贴着皮。
他转身要走。码头的木板在脚下喘着旧声。渡工叫住他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颤:“你要去找她?”
游龙的手停在船舷上,指节发白,像刚写完一段狠话。他看了看那条河,眼里有东西在折叠,也有东西在破裂。最后他只是说了两字,声音压得很低:“来不及。”
他说完就把那条绸缎放回水面,像扔下最后的保证。绸缎在河里抓了一下,打了个皱,然后被流带着,顺着月色去了远处。月影在水里抖成碎片,像有人在暗处把一条龙撕开。
灯笼在码头上还在摇,灯油轻轻响。游龙的手——在最后一瞬——伸向了水面,像是要抓回什么。指尖只摸到冷。然后他转身,脚步更匆,但没有回头。
月亮在他背后,像一张不变的脸。他的影子被拉长,和水里的影子错开了一寸,像是两个人错过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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