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是消毒水和热金属混合的味道，灯管在上方刷出冷白的线条。桌子边的机器像一只低矮的兽，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。林昂坐在固定带里，手腕被束缚，脚下的地板传来微弱的共振。他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管一寸寸起伏，想说话却像有一层薄雾堵在嗓子口。

“放松，跟着我的声音走。”赵医生的声音平和，像教室里解释公式那样有条不紊。他的语言总是带着连贯的节奏，把复杂的概念拆成等长的句子。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光点顺着他的指尖移动，像他在命令时间本身。

“快点，别磨蹭了。”王技师低声吼，声音短促冲，夹着北方口音，像是把每个字都敲在桌子上。他把手套叠好，眯着眼看线路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这玩意儿别出岔子，别出岔子我回家喝西北风去。”

林昂试着笑。笑只是嘴角一抽。目光落到机器旁的小托盘上，一枚小木片被贴着胶带，表面是孩童画的太阳。太阳的线条歪歪扭扭，像他记忆里一角斑驳的旧影。他想起什么，又立刻空了。胸口像被人用拳轻敲，余音在胸腔里回荡。

机器启动，低沉的嗡鸣像远处列车靠近。灯光的频率细微变化，房间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回。赵医生的话语变成单音：“呼吸。慢。很慢。”每句之间都有空气，像是给林昂缝隙，让他可以掉进去。

意识像被针挑的布，开始有线索脱落再黏合。林昂感觉到指尖麻木，像针刺。记忆不是一条直线，而是桌上的扑克牌，被人翻来覆去。他看见一张照片落在地，照片里有他和一个男人的背影，那个人的肩膀熟悉得可怕。林昂抬不起头，嘴里冒出一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：“爸——”

王技师的手一顿，粗哑的声音带上了惊讶：“你说啥？”赵医生没有立刻纠正，他更像是在观察一只动物如何对光反应，语速仍旧匀称，只是声音里揉进了不易察觉的柔软：“不要抓字眼，跟着感觉走。”

那一刻，房间里的温度像被抠了一下，冷下去。林昂忽然把手伸向托盘，不是被束缚的那只，而是另一只。他的手指触到一颗小小的物件，冰凉，有牙釉质的光泽。木片旁，一个小字被刻得歪歪扭扭：“赵”。他愣住，声音像碎石滑落：“这是谁的牙？”

赵医生的眉毛第一次微动，平静像裂开一道缝。他向前一步，声音又回到教条式的温度：“从现在起，你记住你该忘记的，忘记你该记住的。”门口的灯光跳了一下，房间亮回原样。林昂紧握着那颗牙，指节发白，牙齿的边缘还嵌着一丝血迹。他看着赵医生，脑里一片空。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哼起一段童谣，歌词里有他的名字。嘴里只剩下一个字，像刀片压在舌根上：妈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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