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半夜，却把河岸洗成了铅色。陈木蹲在倒塌的牌坊下，指甲缝里满是泥。手在瓦片堆里摸索，动作小而确切，像是在摸一只睡着的老鼠。他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立刻散成白点，落在一页被浸湿的纸上，纸边发软，墨渍顺着纹路沉下去。

他用拇指刮开那层糊成一团的泥。纸下面有一撮线，一枚残留的红色封印。陈木的手不带表情，只是轻轻一提，那本小册子便像答应一样滑了出来。封面是黑布，用匠人打结的方式缝着，结处沾着一点干硬的血。

他贴着纸闻了一下，雨后的霉味里混着金属味。没有惊呼，没有庆贺，只有一种把东西从地上捡起后习惯性的慎重。手指记住了布的温度，记住了结的地方，记住了那一点点血渍像舌尖似的冷。

“哟，瘪三，你又在淘宝？”声音从上方来，带着踩泥的厚重。胖子先是踢着水洼走近，脚下溅起小圈。话里没礼貌，却很有条理，像他每天说话的习惯——先骂后算账。胖子眼里有捕猎时的光。

陈木抬头，目光短促。脸没有变色，手里却把书抱得紧了些。短句。声音像砍掉了末尾的枝：“别碰。”两个人的距离拉不开也压不紧，只有雨后低垂的空气，像布帘挡着他们的喉咙。

“别碰？你一个小混混，也配拿这东西？”胖子笑，笑里有刀。他伸手，动作粗暴得像要把书从陈木胸口撕出。那一瞬间，陈木的肩膀僵硬，但没有退步。手指在书背的结上划了一下，那划痕像做了个记号。

“够了。”声音又进来，淡得像老竹叶刷过水面。柳老从对岸的石阶上走下来，手里拄着一根有裂纹的杖，衣袖还挂着几片湿瓦的灰。不是那种要管闲事的老头，而像长期与某种危险共存的人，话语里有时间的重量。他看一眼书，再看陈木，眼里没有责怪，只有一个被翻搁在手里的账本的沉默。

柳老没有直接命令，只是缓缓说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条理清晰的例证：“你捡来的功法，常常捎带前主人的账。不是每个人都有把帐还清的勇气。”胖子在旁边哼了一声，想撂下一句狠话，却被老人的视线扼住了音。

陈木终于把布掀开，动作缓慢得像是在聆听。纸页翻动有沙的声音，像纸张在咳嗽。第一页是口诀，字体歪扭，像被拖着写完的；中间一页有小孩子的笔迹，笔迹颤抖，字只写了半行：阿木——不要去。字后面有一道指印，肉白而干，指纹里夹着一粒暗红。

那一粒暗红像钉子一样穿进他的胸。他的手指一颤，书差点掉落。他没有喊出名字，也没有回头，但记忆像被拔根儿的草，在胸口颤了一下。柳老垂下眼帘，声音更低：“那不是普通的血，你知道吗？有些账，是通过人来结的。”胖子咽了咽口水，嘴巴的粗话在喉间化成了湿噗。

陈木的嘴角没有动。他慢慢翻到末页，那里夹着一根被压扁的白发，发根处有一小块旧血迹，像被时间晒成的咖啡渍。他把白发捏在指缝里，视线穿过它看外面的河流。河水反射的不是自己，而是一个跟他说过“别去”的小孩的影子，那影子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身。

风来，带起碎瓦的味道。陈木把白发放回书里，手掌贴着纸的温度像是贴着一次欠债。他抬头看向柳老，语气干净又冰薄：“那我得知道，欠的是谁的钱。”柳老的眼神收紧，像河底翻起的石子。胖子退了一步，脚下的水打出一个圈。空气里，有东西张开了口，正要开始算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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