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在玻璃罩里微微颤动,影子在墙上一圈一圈地拉长。她的手在绣布上来回,指尖数着线的粗细,像数夜的呼吸。院里有人走动,雪落在瓦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翻页。她抬手想辨别来人,指尖先触到一双粗糙的靴尖,停在脚踝处,停了又走,最后靠近了门槛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影斜进来,脚步没有回声。他在门沿处站定,外衣上带着路边腥冷的风。她的手没移开,仍旧落在绣布上,像不肯放过一个记忆。男人的声音到了屋里,清得像磨了几遍的石。“回来晚了。”他把外披随手搭在凳背,声音平静,却有一点不自然的短促。
“走了哪一遭?”她问,像是在问一件小事。声音不高,但句尾硬生生地咬住了空气。她把手伸向他袖口,摸见缝线处被割开的痕迹,还有一撮淡淡的血腥味,像远处河水的湿意。
他没有立刻回话,手伸过来,停在她的手背,温度稳稳的。“城南的客栈。”他说,舌音里带着书卷人的节奏,字字利落。客栈两个字被他说出后,屋内的灯光好像都往下沉了些。
这时,隔壁的老婢匆忙进来,脚步像铿锵的砧子。她粗着嗓子把一封家书扔到桌上,信封上压着朱红的印。“老夫人亲笔,三日前送来的,今早下人催着要回话。”老婢一字一顿,像是在敲着谁的心。
纸被摊开,字是急促的笔意。他读,灯光把字的影子投进她耳边。读到中段,他停了。沉默像冰块滑下嗓子。他又念了一句,声音变得很小:“若有眼的儿媳,方可理家。”这话在屋里翻了一圈,冷得干燥。
她的手突然用力,绣布在指间撕裂出一道细线,像被撕破的皮。绣线断了,弹在膝上,声音清脆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,像被人用手按住喉咙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不再温软,短促得像石子。她把手收回,摸到桌角上他常用的茶杯边,一股熟悉的烟土味全落在掌心。
他把信折好,像把一把刀放回鞘里。手有一点颤,但他的话还是平平静静的。“老夫人的话,午夜福利视频不能不听。”他说,声音像卷轴慢慢合上。
她笑了,笑得没有音色,像压在胸口的砂。“你娶我,是因为我看不见?”这句话像石子砸进静水,溅出了最尖的涟漪。屋里的灯光一瞬间像被人吹灭了边。
他抬手,伸到她脸侧,不触碰眼睛,只是把指尖放在她的额头上,按着那条她从小不肯触碰的白痕。指节冷。“有人说,看见就是权利。”他的声音低而缓,但每个字都像在磋磨着原本的形制,“但权利并不是我可随手给出的东西。”
她把手放到他的手背上,摸着那一处略粗的掌心,指节之间还留着外面风雪的寒意。外面雪轻轻地落,像有人在敲门却又走散了。他的手停在那里,呼吸在她掌上开了一个微小的洞。
“那你给我什么?”她问。不是质问,更像在询价。屋里突然只剩下两种呼吸的厚度。外头有人笑,仿佛笑声被雪刨细了边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然后,仿佛下了一个很重的棋子,他的口中吐出一句既不像承诺也不是否认的话:“我给你不被看见的安稳。”他的声音像关门的声响,结实而无回音。
她把手抽回,手掌上有他的温度,却也有他的退让。灯下,绣布的一角被洗成浅了的颜色,一道绣线落在了地板上,静静躺着。窗外的雪落在屋梁上,敲出一个人的名字。她伸出手,像是想抓住什么,指尖碰到的是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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