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雾像旧报纸，淡而湿，贴在树皮上。朵朵从栖枝跳下，脚掌碰到枯叶发出细碎的爆音。她停在老树根边，鼻子猛地抽动，胡须颤了两下——空气里有被踩过的味道，酸里带着一点铁的寒意。

她用前爪拨开苔藓，找到了入口。平常会有一股温热、坚果的甜香钻出来，这回却只剩下冷与空。她的肩膀一僵，尾巴僵在半空，耳朵像两片小旗，硬生生贴在脑后。

“又被翻了。”高枝上，那只乌鸦先说话，声音像刮过瓶口的金属。“别装傻，朵朵，你的藏窝一夜被清场。脚印——一个人，两只鞋，拖着的痕。”

朵朵咬着下唇，眼里有几个小小的跳动。她伸手，摸到一条红色的丝带，缠在木屑里，边缘被啃成毛边。她记得那丝带——妹妹的，去年秋天她在楠树下给妹妹绑过。手抽回来时，爪子下有一撮淡淡的烟草味。

“他们不会随便留东西。”老獾抬过头来，声音慢，像滚石。“留下是因为要命。留下是因为看得见。你要是跟着脚印走，记着别先冲上去。人有工具，工具有时间，时间会让东西沉下来，也会让你不见得能回到树上去。”

朵朵听，他的话像厚重的木门关上。她的鼻子又动了动，顺着丝带的方向，沿着树根往下看，那里有翻松的泥，印出十几道不规则的鞋底花纹，脚跟拖出的缝隙里沾着灰白色的灰烬。

“灰烬？”她小声问。声音短，像被叶子咬住。乌鸦哧地一声，黑眼睛眯成一条线，“营火。有人在林边过夜。有人在林边过夜就意味着刀，或者网，或者……别忘了陷阱会安静地笑。”

朵朵低头，指尖碰到了一枚破碎的坚果壳，壳里有一道细长的划痕，像是刀口留下的，光滑而干净。她猛地把壳捏碎，碎屑像雪一样掉落，落在她掌心的缝隙里，是冷的。她想起了上年那只小田鼠，最后他在草丛里一点一点溜走，再也没回来。

她的胸口一紧，心脏像被树根绊了一下。尾巴低下，贴在后腿上像条沉甸甸的帆。朵朵忽然站直了，嘴唇微颤地说：“我得去找回来。”话很短，像拉紧的弦。

老獾看她半晌，慢慢吐出一股冷气。“去就去，但先听我一句话：不要带着希望去做武器。希望会使你看不清脚下的坑。”他伸出大掌，在地上按了一个印，泥土被压成了生硬的圆。乌鸦跳下，掠过她头顶，留下一阵羽毛抖落的声音。

朵朵把那根红丝带折成一小团，塞进胸前的绒里，手指在绒毛里打了个结。她的两眼在暮色里亮了亮，像被冰水刺激到的泪光，但没有流出来。她站在裂开的树根上，听见远处机器的轻响，像海里传来的钢琴。她一个字也没说，只抬脚，沿着鞋印走去，步子是薄的，像要把声音省下来。树林深处，一盏营火突然被罩上一层黑影，火光不再跳舞，像有人把纸折好了，放回了信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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