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像个敷衍的承诺,街灯下的水珠在脚边弹开又黯淡。林舟站在旧楼门口,掌心还沾着楼道里潮湿的木屑味,他的指节白了又红,像是在压着某个不肯露面的名字。
老韩在他身侧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雨珠,粗嗓子像磨过砂纸:“别急,你慢点儿。这地方……像要塌了。”他话音里带着坏笑,但眼里没有笑意。手电光在墙上划出一条黄线,照到斑驳的通告和一行模糊的字:失火禁烟。
楼道里安静得不真实。木梁沉着哆嗦,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问候过去。林舟的呼吸被包在外套领口里,他听见自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灰尘的味道。前门之后,是一条死一般的走廊,门牌歪斜,门缝里发出潮湿的风。
“沿着声音找。”苏媛的声音短促,像切割的刀刃。她把手电递过来,目光像快刀切着人的轮廓:边缘冷,中心热。她的语速快,词少。林舟接过光,指尖有点发抖,他把光束压得低,照到地面那片被踏出的泥印。
门开的时候没有声响。不是那种小说里的轰然,而是门缝里挤出的一点黑。林舟俯身,手触到门板,木头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。屋子里有旧报纸的味道,有未燃尽的烟,也有一种让人想要缩回去的紧张。
屋子不大,家具像被时间打散的碎片。桌上放着一只孩子的水杯,杯沿卡着一圈干了的奶渍。墙上贴了几张涂鸦——几笔不稳的太阳,一个倒着的小房子,和一只被画成裂开的心。心的旁边有人用大人的字写着两个字,笔画急促:别走。
林舟的手在抽屉上停了一秒才开。抽屉里有账本、破布,以及一封折得很旧的信,外面没有署名。苏媛凑过来,眼神收得干净:“不要乱动。”她说完又是低声:“也许有人在看着。”
林舟展开信。字迹端正,像是用刻刀刻在纸上的。第一行就是那句话:如果你读到这句,说明他死了。字落在纸上,像是砸在心上的一块冷石。屋里突然安静了——灯泡的细微嗡鸣都像被按住。
老韩肩膀动了一下,声音发干:“谁……谁会写这玩意儿?”他没等答案,脚步又往前移了半步,像被什么拉着。林舟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,手心开始冒汗。他记得那笔划的某种怪异的熟悉感,像小时候在别人家桌角看到的字。
苏媛把手机放在桌上,开了录音,动作冷静到几乎没有温度:“声音,任何声响都别动,记着位置。”她说话像数数,短促,带着算账似的决心。屋外的走廊里,一根松动的吊灯晃了晃,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林舟把信折回,放入衣袋,指甲边缘有土。他抬头,眼神里有一种要把话吃下去的沉默。然后,他走到那贴有“别走”字样的墙前,伸手,指尖在涂鸦的裂心上停住了。他闭上眼,像是在按住一个想要冲出来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做的事。”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,近得像是在耳边。不是出自喉咙的嘶哑,而是一种淡定中带着坏笑的陈述。林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信纸在口袋里磨出窸窣声。老韩的脸色瞬间死灰,苏媛的手指在手机上颤了一下。
屋子里一时间像被抽干了空气。墙上的太阳变得刺眼,水杯的奶渍像是被放大了的罪证。林舟缓缓转身,目光穿过暗影,穿过挂着的破布,落到靠墙的旧衣柜门上。门缝里,有一只小小的鞋头伸了出来,鞋子上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孩子笑得很认真,旁边有人写着一个名字,下面是今天的日期。
林舟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像是忘了怎么发声。门在他背后缓缓关上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。房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影子,一张信,还有那句在纸上等着的判决。窗外,雨又开始下,大颗的,像是要把一切都冲掉,但冲不掉的,是那句静静坐在纸上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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