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海风把招牌的霓虹撕成两半,光在地毯上抖成鱼鳞。江惜把钥匙塞进门锁,手指还留着刚才握笔时的温度。房间里有股老烟和咸腥混杂的味道,像是把夜晚的答案藏在角落里不肯出来。
门刚合上,门缝里滑出一张旧照片。她蹲下去捡,照片正面是灯光下的床,床上有人睡着,肩膀裸着,一只小手搭在他的背上。手指细长,戴着一枚已经失光的戒指。江惜的心跳先是一滞,然后像被刀刮了一下,涩得发疼。
“谁给你的?”门外的声音像钉子,粗糙,带着海港城里长年晒咸鱼的腔调。老周把烟灰拍在门口的瓷盆边,盆里还有几片忘记的茶渣。他的鞋跟敲出短促的节拍。
江惜没有抬头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有几行字:‘别逼他回头,他回不来。’落款是一个名字,她认得——许陌。她把照片夹在指节里,纸的边缘割出一条细小的疼。
“许陌?”老周近乎轻声,但话里有刀口,“他走了三天前,没带走那点东西。说好了能换安稳的。”他递过来一只盒子,棕色木盒,边角被磨得光亮。
江惜接过,手指抖得厉害。木盒里只有一个录音笔和一枚小小的金属名牌,名牌上刻着“安妮”两个字,字被磨得像是被人反复抹去又重新刻上。她记得安妮是母亲的名字,已有十五年没有人叫过。
“你为什么会……”话到嘴边,像被海水抽走。老周叼着烟,烟头在空气里写出一条细线,“那孩子,说话像你。你认识他的声音,你就知道了。”
江惜终于按下录音键,声音里没有颤抖,只是每个字都被压在胸口:“放一边,跟我说清楚许陌去哪儿。”
老周把手里的烟掐灭,动作粗莽。烟蒂被他往外一扔,火星落在窗台上,却被风吹灭。他望着窗外的黑,像是想把话从眼睛里吐出来:“他不是去想的那种远。他去了承诺的地方——你留他的那封信里写的名字。”
江惜的手贴到名牌上,金属冰冷得像刀。记忆里那封信像潮水一样推来:她交给许陌的那份证明,他说要带走,去给安妮一个回执。她所有的温柔像一张未寄出的车票,放在抽屉里发霉。
“你以为他会告诉你真相?”老周笑了,笑里没有笑意,“真相是不值钱的东西。你给钱,他带走你的梦;不给,他把梦撕掉还给你。”他的语速忽然狠狠加快,像风刮帆,“江小姐,你要的答案在海里,不在这房间。”
江惜站起来,房间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段。她把盒子重新塞回老周手里,手指按着名牌的边缘,像在捏疼处的伤口。
“我不需要海底的答案。”她说,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我只要知道,许陌有没有带走我最该守护的东西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会儿,烟灰落在木盒边,像时间的破片。他的手指突然收紧,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条绳子,“你昨天还在他房里睡过。”
这句话像针,刺进江惜的咽喉。她回想起昨天的床单,熟悉的枕头边有一道新的唇印,温度早被夜吞没。她跺了一步,房门在身后合上,声响像个命令。
江惜转过身,走到窗边,海面上有船灯在远处摆动,像有人在夜里试探着呼吸。她把名牌放进自己的口袋,手贴着口袋,指尖触到金属。她的嘴角没有任何表情,像一条不会流泪的海沟。
“明天你带着我去港务局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像铁。“如果他不在,告诉我他最后去过哪里。告诉我他没有把我的孩子带走。”
老周哼了一声,像是被开了个笑话,“你以为孩子是你一个人的东西?”说完他转身,影子在门口拉长,像被潮水拉走的一只旧船。
江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海风钻进来带着盐和旧纸的味道。她把那枚刻着“安妮”的名牌紧按在掌心,指甲掐进肉里,疼是活着的证明。夜更深,港口的钟敲了三下,每一下都像敲在她胸口。
远处,一盏船灯忽然熄了。江惜的声音很小,却像刀一样切断了楼道的沉默:“告诉我实话,或者你永远别再回到这条街。”
老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稀薄的照片,推过去。照片上是许陌背对着镜头,背上挂着一个小棕色包,包边露出一片纸条,上面写着三个字:回家去。
江惜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,像是碰到了冰。她把照片收进衣服,像收下了某种判决。海风又一次把霓虹撕得更细,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枚名牌,还有一种正在收紧的静。
老周在门口点燃一支新烟,烟雾绕过他,绕过门楣,最后把门缝里的光吹灭。江惜低头看口袋里的名牌,呼吸里全是盐。她抬起头,眼神干净得像刀刃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不见不散。”她说。声音很平,像一张发出的命令。但在她胸口下,那个被握得发疼的伤口,正慢慢滴出新的血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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