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自习的日光从窗格斜进来，把黑板的一角拉成一条亮带。粉笔在黑板上擦过，发出细碎的沙声。米小圈把脸埋在书本上，手指在课桌缝里摸来摸去，摸出一个皱巴的车票。纸边磨得发白，像是被翻看过很多次。

“今天谁上来读课文？”李老师的声音不高，但有一种把班级拉直的力道。粉笔在讲台上敲了两下。教室里立刻安静。钟表嘀答，像一只小心脏。

米小圈手心暖。车票摊开，字母和日期歪歪扭扭。隔壁桌的王小虎凑过来，鼻子几乎贴着纸，低声说：“哟，是飞机票还是火车票？带个啥来显摆？”他说话粗糙，像掰玉米，带着笑。

米小圈笑得不稳。“不是显摆，是带来讲故事的。我爸说……他要给午夜福利视频讲一个远方的故事。”他的话很轻，像怕惊走什么。声音在桌面上震了两下，没落地。

李老师走过来，手指无意地拂过那张票，指尖沾了点粉笔灰。她没有问太多，只放慢了语速：“那就上来吧，米小圈，讲给大家听听。”她的声音温和，但眼神里有东西，像窗外的风，没人看见却影响了树叶。

他站起来。教室的空气像被手绢挤过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米小圈把票举到胸口，像护身符一样。台下有人窃笑，有人拉长了呼吸。王小虎在座位上咧嘴，声音像石头撞杯：“你爸来了吗？要不要给午夜福利视频签个名？”全班笑了，笑声温度忽然变低。

米小圈的笑声裂了。他的手指攥紧，把票的一个角折得更深。那条折痕像一道小小的刀口。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树叶拍打玻璃的声音。

他开始讲。句子短。词句像跳石，跌落在孩子们的眼神里。边讲边看那张票，声音有起有伏，有时候太快，有时候停住。讲到“那天他答应来了”，他停了。停得很久，像是把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。

李老师听着，眉头轻轻收紧。她没有急着补救，也不去哄。她只是把粉笔揭在指间，指甲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线。教室里一秒钟像被拉长成了一个透视框，能看见每个人眼底的影子。

王小虎又笑，但笑声里多了一丝迟疑。有人翻书，翻页声咯吱。米小圈把票举得更高，像把一件脆弱的东西摆在阳光下。他说最后一句话，字眼很小，几乎是自言自语：“他说他要回来接我去看海。”

声音掉落。笑意散了。窗外，一辆蓝色的小车慢慢开过，后座空空的，座椅套被风吹起一个角。米小圈看着车驶远，眼里有光在颤抖。他把票折成两半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切断一根线。

李老师的手指在讲台上停了一下，然后伸出，轻轻把两半票接住。没有说话。她的掌心温热，但没有把票黏回去。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她的指甲缝住了。米小圈站在那儿，背影瘦长，像冬天的影子。

门外，走廊上传来鞋跟摩擦地面的声响。一个孩子的家长来迟的脚步。李老师把票摞在讲台边，像把一件事暂时安置。她的声音最后才落下，低而清晰：“下课后，米小圈留下来一下。”

米小圈没有回头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一半车票，纸边嵌进指缝，血色也像被收进缝隙里。他走回座位，坐下，阳光在他肩上铺开一条长长的光，但光里有灰。下课铃响了，声音像落下的锤。教室猛地一阵喧闹，像一只猛兽被放开。米小圈抬头，眼神里突然有个空洞，那是房间里谁也靠不进去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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