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气灶下的火苗跳动,锅里米粥发出细小的咕噜声。窗外下着雨,玻璃上一个个水珠顺着边框滑下,像在数着时间。柳青把手背靠在厨房台沿,指关节有些发白。她不动声色地擦了一下围裙,视线落在客厅那一摊人上。
赵磊半躺在沙发上,胳膊搭着靠背,脚踢着地垫,像个没长大的男孩。小米在他腿上翻来翻去,嚷着要看“飞机表演”。赵磊的声音粗得像磨砂纸:“行了行了,给爷做个飞机,别装了。”他说话短促,带着北方口音,像拧过的螺丝。
“小米,吃饭了。”柳青把碗端上桌,声音里有一种常年的温柔,简单、稳当,不像赵磊那样可以把空间推得咯咯响。小米眨巴着眼睛,伸手去抓赵磊的袖子,“不要,爸爸做飞机。”
赵磊夸张地把小米抛向空中,两个人同时笑出声。笑声里有孩子的高音,也有成年人的放纵。柳青站在一边,手指在碗沿画圈,像是在数着每一次抬手的理由。她的笑,像是习惯性的点头,快而礼貌。
雨越下越密,廊灯晕开一个黄圈。柳青看着赵磊的侧脸: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刺眼,他的鼻梁上有一道小疤,手背厚实,指甲边缘带着油渍。她的眼神滑过那只手,停在那道疤,又迅速收回。她抬手,把头发别在耳后,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吃饭的声音是柴米的节奏。赵磊叉了一口粥,放下筷子,忽然大声嚷道:“哎,谁给我讲个鬼故事,别闹着吃。”他的笑里有点酒意,像是想把一个家的重心往自己身上压。小米双手抱住肚子,鼓着腮帮子模仿鬼脸,声音尖。
“妈妈,妈妈要不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?”小米突然问,声音小到像被锅盖压住。柳青手里一僵,筷子在空气里停了一秒。赵磊喝了口粥,懒懒地说:“呸,别听她瞎说,妈妈哪儿也不去。”他的话是为了逗笑,像摔在桌上的石子,溅起一圈假笑。
小米抬眼,眸子里没有戏谑。他又问:“那你会忘了我吗?”这句像是一颗针,准确地扎进了柳青的胸口。她的唇微微抿住,鼻子动了两下,眼眶里像挤出一滴水却没流出来。赵磊嗤笑一声,半是安抚半是敷衍:“哎呀,谁会忘?小说里能讲故事,你们俩有爷,不愁。”声音里空洞得像风穿过空楼。
厨房钟的秒针声在这一刻异常清晰。雨像是被人摁住了节拍,急促又无关痛痒。柳青把粥碗放回灶台,动作干净而利落,她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润,转身去拿放在门边的旧行李箱。箱子角落的皮革开裂,扣子发出小声的叹息。
小米吃饱后瘫在沙发上,小手无意识地在枕头里揉搓。柳青蹲下去,把手伸进枕头下,摸出一张折叠的纸。纸上是她昨夜匆匆写下的几个字,字迹不整齐,像是在赶时间,也像是在忍着颤抖。她把纸摊在掌心,犹豫了一下,然后慢慢塞进小米枕下。
赵磊还在笑,笑得像把家撑成一座帐篷。柳青站起身,手按在行李箱扣上,停了几秒钟,像是在听屋里呼吸的节拍。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几乎被雨吞没:“别告诉爸爸。”话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无法收回的决绝。她关上箱子,拿起把手,门在身后合上,留下一声很小的响——和枕下那张纸的皱痕,像心口里刚被压过的痕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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